民國二十年 六月十四日
夜晚 九時十五分
馬龍班長一定是在薩爾禮少校麵前告過狀,說這個薛在緊要關頭突然失蹤,自己跑到不知什麽地方去。現場確實攪得一團糟,預定的搜捕行動全被打亂。但小薛最後還是出現,並且明確指出那幢房子的位置。沒有抓到人(這是可想而知的),可也搜到一兩樣有價值的證物。幾個華捕在一堆女式襯褲底下發現一份偽造的租界居民證件。馬賽詩人一看到照片就喊叫起來:“這不就是從‘寶來加’號失蹤的那個女人嗎?”
另外,還有一支勃朗寧手槍,五發子彈。馬龍班長當著小薛的麵對少校說:“如果不是他擅自離開搜捕隊伍,迅速展開行動,一定能夠抓到這個女人。”
少校追問他在行動關鍵時刻私自跑去哪裏,他說他走過貝勒路所有的弄堂,目的是要找到那幢房子。少校對小薛發脾氣,他揉著鼻子保證說,他會把這個女人再找出來。
少校沒問他打算用什麽辦法,倒不是說,他對小薛本人有多大把握。主要原因是,他知道在這塊租界裏,的確有一種超越警務處視野之外的生存法則。那是中國人自己的生存法則。比方說,無論在法租界還是公共租界,有那麽一兩處地方——一條短巷、一個黑漆籬笆圍著的小院,或者是一小片由破爛木棚構成的迷宮。這些地方猶如國中之國,租界中的租界,由幫會勢力或者共產黨控製,甚至有自己的警衛武裝。中國人全都知道這些地方,唯一蒙在鼓裏的是警務處的外國巡捕,不到萬不得已,華捕隊絕不會把這類情報報告上級。很多事情,隻有中國人自己才能弄明白,他把這些叫作本地知識。一個白種人,就算在此地生活過三十年,也未必能完全掌握。他願意培養小薛,道理就在這。他相信薛的中國麵孔能夠讓他理解這些本地知識,而他內在的那顆法國心會讓他把這些知識匯報給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