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租界

二十二

民國二十年 六月十五日

淩晨 三時五十五分

沒等顧福廣下手,別人就先對他下手了。是他自己大意,還能說什麽?在這種情形下,他本不該回老七那裏。別人既然對他不買賬,當然就會來稱稱他的斤兩。要來對他動手,自然是通過老七。這是明擺的事。當初他找人家談判,就是通過老七傳話的。

他半夜三更逃回八裏橋路,敲開門。他驚魂未定,讓小秦先去睡覺,他要好好想一想。

昨晚在路上,他感覺不好。老七的小房子在白爾路[1]的南益裏弄堂內。從八裏橋路走過去,顧福廣平時隻要十來分鍾,可這次他花掉半個多小時。他本來可以從法大馬路[2]穿過敏體尼蔭路,那樣他就一直在法租界地盤裏,不必去過鐵閘門。可不知為什麽他要從民國路和八裏橋路的閘門進華界(也許是像他常常對林培文他們講的,一有機會你就要訓練如何“調整呼吸”)。這樣一來,他就不得不在華界伸向法租界的西北角上繞一下,再從華盛路[3]和民國路[4]的另一個閘門走出華界老城區。就在第二個閘門口,兩名巡捕上來對他抄身。

這也沒什麽,他連呼吸都是正常的,甚至沒喝過酒。但他就是感覺不好,好像有什麽危險的事正在逼近。或者是因為巡捕抄得太仔細?不像普普通通的抄靶子,不像華捕酒足飯飽突如其來的捉弄人的念頭,也不像法捕忽然想傾泄到中國人頭上的隔夜無名火,甚至也不像是在例行公事。

好在要緊東西他從不隨身攜帶。隻是他有些緊張(背上都繃得有些酸痛)。也許是因為月光不時被雲遮住,也許是夜裏風涼。他覺得弄堂對麵的樹後有黑影,他停住腳步,點煙,側肩歪頭攏起雙手,像是生怕從東麵黃浦江吹來的夜風吹熄火柴。月光瞬間籠罩樹冠,宛若銀紗從黢黑虯曲的梧桐枝垂掛下來,照亮歪身靠在樹幹上的那團東西,隻是一輛小小的推車而已,月光甚至照亮車身上的油漆大字——代乳豆漿——上海特別市政府衛生處為改善市民體質正在大力推廣的健康飲品,營養豐富物美價廉。進到窄弄,身後沙沙一陣響動,他扭頭,隻看到房簷上的野貓,隱身之前似乎還轉頭看他一眼,兩點碧綠在黑暗的半空裏閃爍,大約一兩秒鍾之後,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