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 六月二十二日
夜晚 九時
冷小曼一時三刻找不到住所。照老顧的安排,她在法大馬路星洲旅館租下房間。就眼下她的處境來看,並不十分適合在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出入。“但這是暫時的,”老顧說,“你要常常更換旅社,每家住兩三天。”漂泊無定的感覺又一次在她心裏滋生,讓她對眼前的任務產生些微抗拒感,她覺得自己缺乏完成工作所需要的熱情。至少是,她覺得照她目前的狀態,怎麽可能有心思陪一個洋場小開看電影坐茶室呢?
老顧說:“我們的事業沒有退路,為此付出的所有代價都是值得的。”她想她的確沒有退路。從她當初在龍華警備司令部接受曹振武的求婚起,她就無路可走。也許更早些……也許是她命中注定……這樣一想,她倒亢奮起來,倒變得專心起來。別瞎想!做你必須做的事!好像一個絕望的人,忽然專注於瑣碎小事,就像即將沉沒的輪船上的樂師,明知道生命隻剩下幾個小時,卻對一小段複雜的和弦百般挑剔。
她挑剔起自己的演技來,就好像她每天晚上都是從攝影棚回到那個旅館房間,精疲力竭。
此刻,她坐在梳妝台前,麵對鏡子沉思。她把室內的燈全關掉,打開窗,傾聽騎樓下喧囂吵鬧的聲音。街對麵高掛著冠生園的霓虹燈廣告,暗紅色暈光籠罩著她。那張臉如今又神秘,又變幻無窮。她總是在這樣的時刻回憶起白天說過的話,做過的表情。她尋思那樣的坦承會不會顯得太迅速,太不假思索?如果讓疑問在熱氣氤氳的餐桌上空懸置半小時,會不會更好些?她在便箋上寫字,列出她想提出的問題,從而能讓自己在第二天更從容,不會一時把話題扯得沒邊,一時又怕時間來不及,慌忙把所有的問題一股腦兒全問出來。倒不是怕人家會起什麽疑心,這些情報對她和她的組織至關重要,這一點人家心知肚明。可她不想讓會麵呈現太過功利的氣氛。她譴責自己偶爾的無精打采,鞭策自己緊張起來,把每一個眼神和每一個手勢都當成富有意味而意味含混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