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租界

二十六

民國二十年 六月二十四日

上午 十時十五分

對於小薛新近在政治處獲得的超乎尋常的地位,馬龍班長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就好像,你隨手抓隻野貓回來,原本是想讓它捉老鼠的,你給它喂食,打它,訓練它,可轉眼之間它就變成你頂頭上司的寵物,你心裏會有什麽感覺?馬龍班長那點不自在,小薛能看出來。他從不覺得小薛是法國人(這點小薛自己也同意),他不想讓整個特務班都來配合小薛的行動——雖然少校很明顯就是這樣想的。

在這種情況下,少校又把小薛叫住,不讓他和馬龍班長一起離開辦公室,好像有什麽話要私下裏向他交代,連小薛都有些不自在,他朝馬龍班長看看,正好遇上他回頭掃向他的眼神。

少校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照片遞給小薛。照片是兩排人合影的集體照,背景曝光過度,看不清建築物的樣式。

“這是駐印度的英國安全機構弄來的照片,馬丁拿它換走我整整一箱文件。”

照片上的圓頂讓人想起東正教堂,複活節彩蛋,也許俄國洋蔥?有幾個笑得不太自然,其餘都陰沉著臉,原因可能是天氣太冷,夥食不好,或是肌肉麻痹。

“看看後排左起第三個人。”少校指導他用一種無關藝術的方式來觀看,“麵孔看不清楚,光線全讓帽簷給擋住啦。”

陰影一直掠過鼻子的下方,隻有下巴的輪廓是清晰的,麵孔的其餘部分藏在黑暗深處,而眼睛更是在深處的最深處,像是黑夜裏的洞穴。

“問題是什麽?想一想,你要問我什麽?”少校的音調像是歡快的歌聲,在濕度極高的空氣中飄浮。

“他是誰?”小薛從來都是一個懂得湊趣的人。

“對啊,對啊,他是誰,他是誰呢?”

薩爾禮少校迅速展開手裏的紙條,用歌唱似的聲音朗讀起來。像是知道聽眾期待已久,像是迫不及待要揭開謎底,像是在宣讀熱心於租界公共慈善事業人士的年度名單,或者是介紹哪個大善人的振奮人心的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