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租界

三十五

民國二十年 六月二十九日

中午 十二時三十分

一開始,林培文並沒有起疑心。他隻是在殘酷鬥爭中變得越來越仔細。他學得很快,主要是通過觀察樸季醒的做法。他發現樸有個好習慣,大大小小不管什麽行動,事後他都會再去一趟現場,向那些光著脊梁,紮著褲帶,站在煙雜店門口的夥計打聽。

他沒跟老顧交代,一個人跑到星洲旅館。從八裏橋蠟燭店走過去,沒花多少時間。一路上他都在琢磨,想找到一種跟人家搭茬兒的好辦法。裝扮成一個打算開房賭錢的白相人?他覺得自己又不太像。

他站在法大馬路街對麵,冠生園的門口,直到有人踏上那條通往旅館的窄梯,才快步穿過街道。他覺得,賬台上有別的客人,會讓他比較安心。樓梯口櫃台上,賬房在說話,他從客人身後走過,背靠在那麵牆上,跟條凳上坐的茶房搭訕。他壓著嗓音,打聽這地方的花樣,他擠弄眼睛,暗示他此刻的興趣與女人有關。

可他聽說這裏常常不太平。巡捕常來查房。法租界巡捕房明令禁止暗娼。

“我住在對麵弄堂裏。”他不合時宜地補充一句,按理說,幹這種事的人是不會告訴人家自己住哪裏的。

“是啊,上禮拜就來過,你害怕?”

他搖搖頭,縮縮脖子,又聳聳肩,又動動手,口袋裏幾塊銀元晃**晃**。

“巡捕房查的是赤黨。”

“誰說的,不是說他們盯著一個女人?”

那茶房年紀不大,閱曆頗豐,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他抬起頭來,盯林培文一眼,態度大有深意,搖搖頭,說:

“是個單身女人。他們把她帶去巡捕房啦。還有個男的。”這就是剛剛所說的,你總能在事後,在現場聽到一兩句有用的話。

他的離開方式很笨拙,扭頭就走,就好像打聽這些事讓他羞愧難當。其可疑程度足以讓茶房警惕,足以讓他在空閑時向賬房報告。他急匆匆離開騎樓,試圖避開那些乞丐的目光。乞丐三三兩兩,背靠廊柱坐在地上,享受這巡捕午休的難得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