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 六月二十九日
下午 二時三十分
小薛覺得那些名詞虛無縹緲,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那些名詞純屬舶來品,都是從歐洲從蘇俄運來的,也許大部分還是從日本轉運的。這一二十年裏,這些名詞如潮水般湧進來,讓人目不暇接,囫圇吞下,顧不上消化。他覺得這些名詞來得比洋貨還快,來得比輪船汽車還快,一時間所有人都學會這些詞匯,一時間連小報記者、茶房跑堂都會說幾句“左翼運動”或者“帝國主義”,好像誰不能用這些詞來說話,誰就落伍,誰就變成鄉下人。當然他覺得有些說法還是不錯的,比如跟堂子裏的姑娘睡覺,如今大家說成是發生關係。比如男人要是對女人有意思,他可以說他對她有愛情。這很管用,這可以用最簡單的辦法把事情挑明,如果大家都學會用這些詞,那它們就會變成一種符咒,一說出口就讓人著魔。他覺得在愛情這件事上,那些小說的作用至大,尤其那些電影的作用至大。他覺得不用多久全上海的女傭都會像那些女主角一樣,一聽到“愛情”這兩個字就渾身發抖,腦子一片空白。
顧先生——也就是冷小曼的那位領導同誌在向他說話。這些符咒在他身上絲毫不起作用,可他仍然饒有興致。讓他覺得有趣的是顧先生的排場。他們約好在法國公園的大門外頭見麵,可到規定時間顧先生並沒出現,五分鍾後有兩個年輕人在他和冷小曼的背後低聲說:“跟我們走。”
他倆就跟著他們穿過公園那條貫通南北的大道。在公園西北角的另一處門口,那兩個學生裝放慢腳步,對小薛說(沒有朝他看):“在這裏等著。”隨後就加快腳步離開他們倆。
兩分鍾後,有人朝他們走過來,穿著黑色帆布西裝。小薛覺得自己看到過這個人,他記得那一次他穿著黑色的皮衣,他想他一定是很喜歡穿黑色衣服。那人把他和冷小曼帶到一輛配極車旁,讓他們上車,他自己開車。車窗遮著簾子,他們看不到沿路情形,小薛認為,汽車在沿著霞飛路向西行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