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租界

三十七

民國二十年 六月二十九日

下午 六時五十分

樸季醒陪著客人吃晚飯。在那半小時內,顧福廣把小薛的報告仔細閱讀一遍。霞飛路西段這整個地區全都是高級洋房,沿街隻有幾家花店和定製服飾店,樸一直把車開到亞爾培路,才找到一家野味香飯館,他用菜盒把食物提回大廈。

顧福廣再次閱讀,抽煙,思考,隨後把它們全都扔進壁爐,燒掉。重要情報由他獨自掌握,這既是出於保護情報來源的考慮,也是讓手下這支隊伍保持單純,不致引起思想混亂的必要組織紀律。此外,他當然不想讓別人知道福煦路行動與老七的死多少有些關係。

報告文字在陳述方式和語法上稍顯混亂,缺少統一的風格。有時是直接引用馬賽詩人的原話,有時則采用間接方式來轉述。有幾段欲言又止,不斷重新塗改,顯得謹慎小心。隨後又過分大膽,超越情報書寫的文體規則自行加以分析判斷。格外引起他注意的是那些邏輯混亂之處,比如,何以前段剛說馬賽詩人認為那是一次與私人恩怨有關的報複,下一段卻又明確引用同一個人的話說:“警務處認為這些人確鑿無疑是赤色地下行動組織。”難道馬賽詩人和他的上司持有不同觀點?

顧福廣認為,恰恰是這一點,才證實文件的可靠性。它來自朋友間的閑言碎語,它通過多次口耳相遞,又由小薛用相當拙劣的文字拚湊,難免失去原貌。顧福廣甚至認為,矛盾所在之處正是它最有價值的地方,因為它證明法租界警務處已完全被他搞暈頭,處於一種眾說紛紜的狀態中。

晚飯前他曾單獨把冷小曼叫來,狠狠批評她一通,責備她違反組織紀律,在行動的關鍵時刻擅自與完全不相幹的陌生人接觸。最危險的是,她竟然對組織上不說實話,明明剛認識不久,卻告訴組織說什麽,他們是老相識。千萬不要被這些布爾喬亞式的小情小調衝昏大腦,他告誡她,更不要想欺騙組織!直到冷小曼被他批評得掉下眼淚,他才轉而用一種寬厚的語氣表揚她,無論如何,在小薛這件事上,她立下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