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 七月十三日
下午 六時四十五分
林培文帶來一個人,他在門外,坐在民國路對麵的茶館裏,望著這邊的窗戶。窗戶是朝東的,就在東廂房,在床邊,那個姓薛的家夥躺在**。
剛入夏,快到七點,天還亮著一大半。林培文坐在客堂間,覺得想要一句兩句就把話說明白,實在是太難啦。情勢變幻莫測,他都顧不上喘口氣。
他怎麽也想不到,鄭雲端竟然是潛伏在南京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黨務調查科裏的共產黨員,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他在來這的路上思前想後,把鄭雲端和他說過的話全都回想一遍,這才發現人家早就給他足夠的暗示啦。“相信我,早晚有一天,你我會成為同誌。”他當時怎麽就明白不過來呢?他當時怎麽就捉不住那話音裏的一絲暖意呢?
昨天晚上,趁著特務們飯後暈頭暈腦的機會,鄭雲端打開那扇儲藏間的百葉門,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聲喝令林培文。他用飽含同誌友誼的眼神望著他(他當時還以為這又是什麽假惺惺的花樣呢)。他還彎著腰,把上半身鑽到這到處是灰的小黑間裏,把手伸向林培文。
他當時根本反應不過來,他以為這又是特務在搞什麽名堂。他後來才想明白,人家這一伸手,冒著極大的危險,付出極大的代價。等到他後來真的相信這一切,真的相信他已得救時,他忽然就明白過來,在敵人的隱秘機關裏要埋伏一名革命同誌有多不容易,人家來救他,得冒著暴露的危險。召喚幾個迷途青年的事,可不像看起來那樣容易。
他當時拒絕那雙伸向他的手。他冷淡地望著鄭雲端,鑽出小黑間。
鄭同誌也沒工夫多解釋,湊在他耳朵邊說:
“明天一早要把你送到法租界巡捕房。”
“為什麽?你們不是還沒拿到我的口供嗎?”他冷淡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