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 七月十三日
上午 十一時十五分
一打完電話,冷小曼就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麽。她是偷偷跑出來的。早上她一直在等待機會,老顧剛一離開,她就偷偷跑出霞飛路西段的這套公寓。她想到樓下的花園裏散散步,她告訴人家。
她站在花壇邊,望著一簇白色的茶花。它開得太晚,葉子的邊緣已被七月的陽光曬得枯焦。她覺得樓上的窗口旁有人頭晃動,嚇得不敢動彈。她覺得自己在毫無意義地拖延時間。
她轉頭盯著玻璃門邊那塊銅牌看,Gresham Apartments[1], 1230。她隻能辨認出這兩行較大的蝕刻字。玻璃門後沒有人,門房設在她身後車道的那一頭,穿過另一幢大廈底層樓道,在沿霞飛路的公寓大門口。她沿著花壇的弧形水泥砌欄緩緩移動腳步,裝得若無其事,裝得像是對一隻蝴蝶感興趣,她覺得背後有人盯著她看。隻要站在窗口裏側,根本不用伸頭,整個院子一覽無餘。
她在公寓大門邊的考夫斯格女裝鋪裏站幾分鍾,這是一間俄國人開的高級服飾店。她感到羞愧,既因為這種無謂的遷延,又因為自己將要做的事。
她認為這幾乎算是一種背叛。可她覺得自己要是什麽都不去做,那也是一種背叛。昨天下午,老顧向樸季醒布置任務時,她在場。樸正準備開車去銅人碼頭,小薛會在碼頭售票處等他。
老顧說:“後天就要行動。不允許任何疏忽大意。提貨以後,你要把小薛控製起來,以防萬一。”
說這話時,他沒有回避她。這是必要的預防措施,她應該理解組織的用意。
樸提出新問題:“那麽這個白俄女人呢?她也知道很多事。”
“也關起來。”
“那樣——人手會不夠用的。控製一個人,要派兩個同誌。同時控製兩個人,至少要派三個,三個也很勉強,無法做到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