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隱疾

隱疾

然而也當想到黑暗的日子,因為這日子必多。

——《聖經·傳道書》

年輕的時候,有一年大二的暑假,我和老康去東北玩,他邀我去一個叫“小轉子”的朋友家吃“真正的東北飯”。給我們開門的女孩以東北人特有的虎勁衝老康當胸一拳,快活地叫嚷道:“你可想死我了!”老康悄悄對她說了句什麽,她以一種令我吃驚的響亮大笑起來,我覺得,這種笑聲極具爆發力,令空氣都嘩啦嘩啦地跟著顫動。

這就是當年我見到小轉子時的情形。我南方生南方長,習慣了某種溫軟,沒見過像她這樣氣派的。她那多少有些桀驁不馴而又惘然若失的神態,令人驚奇。我覺得,她的容貌有種天然的倨傲,仰著頭,鼻梁很高,大大的、軟弱無力的眼睛似乎對一切熟視無睹——小轉子是近視眼;當年她剪著一個短短的娃娃頭,在我眼裏,她不知是像一個嬌小姐呢,還是像一個鄉下小夥子。老康看出我十分驚訝,便孩子般高興地說:“喂,哪一點比不上左左?”

左左是我們的大學同學,一個有口皆碑的美人。

小轉子家的飯好吃,她的父母對我們也很好,看得出,他們默許了小轉子和老康之間的關係。由於我夾在當中,老康和小轉子多出了某種被妨礙後才有的興奮勁兒,他們總是一副按捺不住的樣子,總在我眼前拉拉扯扯。那些天我們很快樂,大家都很單純,戀愛中的他們和旁觀的我,都覺得美滋滋的。東北的夏天沒什麽特色,是小轉子給我留下了永久的記憶。

大學畢業不久,我就接到了他們結婚的消息。我買了一把大折扇給他們寄去。這種折扇打開能有半麵牆那麽大(它也的確是用來掛在牆上的),紅紅綠綠,過後不久我就覺出了它的豔俗。這說明,正規的學院訓練無助於提高我們的審美,反而是焦頭爛額的生活能夠逐步提升一個人的境界。當時我剛剛分到一所中專學校,背井離鄉,心情處在人生的第一個低穀。至今,我還記得那個下午,自己汗流浹背地扛著一把大折扇奔赴郵局時的心情——有些焦灼,有些似是而非的絕望。走在街上,我覺得陌生人把我當成了一個滑稽的醜角,他們與我交臂而過後,還要回頭來看看我。年輕的心是多麽敏感啊,扛著一把紅紅綠綠的大折扇穿街過巷,就足以令我羞愧。我覺得這都是成人世界的麻煩,喏,你成人了,就要麵對給朋友送結婚禮物之類的事情,可是對於這一套,你卻毫無經驗。那會兒,我正是被任何事情都能弄得很狼狽的時候,而且正處在動輒就發火的年齡,在郵局,麵對如何將那把折扇妥善包裹起來的問題時,我很可笑地衝營業員耍起了個性——幹脆直接用報紙將它卷得粗了兩圈,然後用透明膠帶密密匝匝地捆成一個巨大的粽子。這樣做的結果是,郵費超出了那把折扇的價格,它平添了許多毫無必要的重量。盡管囊中羞澀,可我在所不惜,營業員眼中的驚訝滿足了我那微不足道的虛榮心。我覺得自己挺神氣,同時更加沮喪。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