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的寫作課

小說技巧常談

成語·鄉談·四字句

春節前與林斤瀾同去看沈從文先生。座間談起一位青年作家的小說,沈先生說:“他愛用成語寫景,這不行。寫景不能用成語。”這真是一針見血的經驗之談。寫景是為了寫人,不能一般化。必須狀難狀之景,如在目前,這樣才能為人物設置一個特殊的環境,使讀者能感觸到人物所生存的世界。用成語寫景,必然是似是而非,模模糊糊,因而也就是可有可無,襯托不出人物。《西遊記》愛寫景,常於“但見”之後,寫一段駢四儷六的通俗小賦,對仗工整,聲調鏗鏘,但多是“四時不謝之花,八節常春之草”一類的陳詞套語,讀者看到這裏大都跳了過去,因為沒有特點。

由沈先生的話使我聯帶想到,不但寫景,就是描寫人物,也不宜多用成語。舊小說多用成語描寫人物的外貌,如“麵如重棗”、“麵如鍋底”、“豹頭環眼”、“虎背熊腰”,給人的印象是“差不多”。評書裏有許多“讚”,如“美人讚”,無非是“柳葉眉、杏核眼,櫻桃小口一點點”。劉金定是這樣,樊梨花也是這樣。《紅樓夢》寫鳳姐極生動,但多於其口角言談,聲音笑貌中得之,至於寫她出場時的“亮相”,說她“兩彎柳葉吊梢眉,一雙丹鳳三角眼”,形象實在不大美,也不準確,就是因為受了評書的“讚”的影響,用了成語。

看來凡屬描寫,無論寫景寫人,都不宜用成語。

至於敘述語言,則不妨適當地使用一點成語。蓋敘述是交代過程,來龍去脈,讀者可能想見,稍用成語,能夠節省筆墨。但也不宜多用。滿篇都是成語,容易有市井氣,有傷文體的莊重。

聽說歐陽山同誌勸廣東的青年作家都到北京住幾年,廣東作家都要過語言關。孫犁同誌說老舍在語言上得天獨厚。這都是實情話。北京的作家在語言上占了很大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