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的寫作課

小說的散文化

散文化似乎是世界小說的一種(不是唯一的)趨勢。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有些篇近似散文。《白淨草原》尤其是這樣。都德的《磨坊文劄》也如此。他們有意用“日記”、“文劄”來作為文集的標題,表示這裏麵所收的各篇,不是傳統的嚴格意義上的小說。契訶夫有些小說寫得很輕鬆隨便。《恐懼》實在不大像小說,像一篇雜記。阿左林的許多小說稱之為散文也未嚐不可,但他自己是認為那是小說的。—有些完全不能稱為小說的東西,則命之為“小品”,比如《阿左林先生是古怪的》。薩洛揚的帶有自傳色彩的小說,是具有文學性的回憶錄。魯迅的《故鄉》寫得很不集中。《社戲》是小說麽?但是魯迅並沒有把它收在專收散文的《朝花夕拾》裏,而是收在小說集裏的。廢名的《竹林的故事》可以說是具有連續性的散文詩。蕭紅的《呼蘭河傳》全無故事。沈從文的《長河》是一部很奇怪的長篇小說。它沒有大起大落,大開大闔,沒有強烈的戲劇性,沒有高峰,沒有懸念,隻是平平靜靜,慢慢地向前流著,就像這部小說所寫的流水一樣。這是一部散文化的長篇小說。大概傳統的,嚴格意義上的小說有一點像山,而散文化的小說則像水。

散文化的小說一般不寫重大題材。在散文化小說作者的眼裏,題材無謂大小。他們所關注的往往是小事,生活的一角落,一片段。即使有重大題材,他們也會把它大事化小。散文化的小說不大能容納過於嚴肅的,嚴峻的思想。這一類小說的作者大都是性情溫和的人。他們不想對這個世界作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拷問和卡夫卡式的陰冷的懷疑。許多嚴酷的現實,經過散文化的處理,就會失去原有的硬度。魯迅是個性格複雜的人。一方麵,他是一個孤獨、悲憤的鬥士,同時又極富柔情。《故鄉》、《社戲》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惆悵和淒涼,如同秋水黃昏。沈從文企圖在《長河》裏“把最近二十年來當地農民性格靈魂被時代大力壓扁屈曲失去原有的樸素所表現的式樣,加以解剖及描繪”,這是一個十分嚴肅的,使人痛苦的思想。他“唯恐作品和讀者對麵,給讀者也隻是一個痛苦印象”,所以“特意加上一點牧歌的諧趣”。事實上《長河》的抒情成份大大衝淡了那種痛苦的思想。散文化小說的作者大都是抒情詩人。散文化小說是抒情詩,不是史詩。散文化小說的美是陰柔之美,不是陽剛之美。是喜劇的美,不是悲劇的美。散文化小說是清澈的礦泉,不是苦藥。它的作用是滋潤,不是治療。這樣說,當然是相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