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熊貓叢書《汪曾祺小說選》作
京劇的角色出台,大都有一段相當長的獨白,向觀眾介紹自己的曆史,最近遇到什麽事,他將要幹什麽,叫做“自報家門”。過去西方戲劇很少用這種辦法。西方戲劇的第一幕往往是介紹人物,通過別人之口互相介紹出劇中人。這實在很費事。中國的“自報家門”省事得多。我采取這種辦法,也是為了圖省事,省得麻煩別人。
法國Annie Curien女士打算翻譯我的小說。她從波士頓要到另一個城市去,已經訂好了飛機票。聽說我要到波士頓,特意把機票退了,好跟我見一麵。她談了對我的小說的印象,談得很聰明。有一點是別的評論家沒有提過,我自己也從來沒有意識到的。她說我很多小說裏都有水,《大淖記事》上是這樣。《受戒》寫水雖不多,但充滿了水的感覺。我想了想,真是這樣。這是很自然的。我的家鄉是一個水鄉。江蘇北部一個不大的城市,高郵。在運河的旁邊。運河西邊,是高郵湖。城的地勢低,據說運河的河底和城牆垛子一般高。我們小時候到運河堤上去玩,可以俯瞰堤下人家的屋頂。因此,常常鬧水災。縣境內有很多河道。出城到鄉鎮,大都是坐船。農民幾乎家家都有船。水不但於不自覺中成了我的一些小說的背景,並且也影響了我的小說的風格。水有時是洶湧澎湃的,但我們那裏的水平常總是柔軟的,平和的,靜靜地流著。
我是1920年生的。3月5日。按陰曆算,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元宵節。這是一個吉祥的日子。中國一直很重視這個節日,到現在還是這樣。到了這天,家家吃“元宵”,南北皆然。沾了這個光,我每年生日都不會忘記。
我的家庭是一個舊式的地主家庭。房屋、家具、習俗,都很舊。整所住宅,隻有一處叫做“花廳”的三大間是明亮的,因為朝南的一溜大窗戶是安玻璃的。其餘的屋子的窗格上都糊的是白紙。一直到我讀高中時,晚上有的屋裏點的還是豆油燈。這在全城(除了鄉下)大概找不出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