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的寫作課

《大淖記事》是怎樣寫出來的

一個作品寫出來了,作者要說的話都說了。為什麽要寫這個作品,這個作品是怎麽寫出來的,都在裏麵。再說,也無非是重複,或者說些題外之言。但是有些讀者願意看作者談自己的作品的文章,—回想一下,我年輕時也喜歡讀這樣的文章,以為比讀評論更有意思,也更實惠,因此,我還是來寫一點。

大淖是有那麽一個地方的。不過,我敢說,這個地方是由我給它正了名的。去年我回到闊別了四十餘年的家鄉,見到一位初中時期教過我國文的張老師,他還問我:“你這個淖字是怎樣考證出來的?”我們小時做作文、記日記,常常要提到這個地方,而苦於不知道該怎樣寫。一般都寫作“大腦”,我懷疑之久矣。這地方跟人的大腦有什麽關係呢?後來到了張家口壩上,才恍然大悟:這個字原來應該這樣寫!壩上把大大小小的一片水都叫做“淖兒”。這是蒙古話。壩上蒙古人多,很多地名都是蒙古話。後來到內蒙走過不少叫做“淖兒”的地方,越發證實了我的發現。我的家鄉話沒有兒化字,所以徑稱之為“淖”。至於“大”,是狀語。“大淖”是一半漢語,一半蒙語,兩結合。我為什麽念念不忘地要去考證這個字;為什麽在知道淖字應該怎麽寫的時候,心裏覺得很高興呢?是因為我很久以前就想寫寫大淖這地方的事。如果寫成“大腦”,在感情上是很不舒服的。—三十多年前我寫的一篇小說裏提到大淖這個地方,為了躲開這個“腦”字,隻好另外改變了一個說法。

我去年回鄉,當然要到大淖去看看。我一個人去走了幾次。大淖已經幾乎完全變樣了。一個造紙廠把廢水排到這裏,淖裏是一片鐵鏽顏色的濁流。我的家人告訴我,我寫的那個沙洲現在是一個種鴨場。我對著一片紅磚的建築(我的家鄉過去不用紅磚,都是青磚),看了一會。不過我走過一些依河而築的不整齊的矮小房屋,一些才可通人的曲巷,覺得還能看到一些當年的痕跡。甚至某一家門前的空氣特別清涼,這感覺,和我四十年前走過時也還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