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的寫作課

小說創作隨談

我的講話,自己可以事先作個評價,八個大字,叫作“空空洞洞,亂七八糟”。從北京來的時候,沒有作思想準備,走得很匆忙,到長沙後,編輯部的同誌才說要我作個發言,談談自己的創作。如果我早知道有這麽個節目,準備一下,可能會好一些,現在已沒有時間準備了。在創作上,我是個“兩棲類動物”,搞搞戲曲,也搞搞小說創作。我寫小說的資曆應該說是比較長的,1940年就發表小說了。解放以前出了個集子,但是後來中斷了很久。解放後,我搞了相當長時間的編輯工作。編過《北京文藝》,編過《說說唱唱》,編過《民間文學》。到六十年代初,才偶爾寫幾篇小說。之後一直沒寫,寫劇本去了,前後中斷了二十多年。一直到一九七九年,在一些同誌,就是北京的幾個老朋友,特別是林斤瀾、鄧友梅他們的鼓勵、支持和責怪下,我才又開始寫了一些。第三次起步的時間是比較晚的。因為我長期脫離文學工作,而且我現在的職務還是在劇團裏,所以對文學方麵的情況很不了解,作品也看得很少。不了解情況,我說的話跟當前文學界的情況很可能是脫節的。

首先談生活問題。文學是反映生活的,所以作者必須有深厚的生活基礎。前幾年我聽到一種我不大理解的理論,說文學不是反映生活,而是表現我對生活的看法。我不大懂其中區別何在。對生活的看法也不能離開生活本身嘛,你不能單獨寫你對生活的看法呀!我還是認為文學必須反映生活,必須從生活出發。一個作家當然會對生活有看法,但客體不能沒有。作為主體,觀察生活的人,沒有生活本身,那總不行吧?什麽叫“創作自由”?我認為這個“創作自由”不隻是說政治尺度的寬窄,容許寫什麽,不容許寫什麽。我認為要獲得創作自由,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一個作家對生活要非常熟悉,熟悉得可以隨心所欲,可以揮灑自如,那才有了真正的創作自由了。你有那麽多生活可以讓你想象、虛構、概括集中,這樣你也就有了創作自由了。而且你也有了創作自信。我深信我寫的東西都是真實的,不是捏造的,生活就是那樣。一個作家不但要熟悉你所寫的那個題材本身的生活,也要熟悉跟你這個題材有關的生活,還要熟悉與你這次所寫的題材無關的生活。一句話,各種生活你都要去熟悉。海明威這句話我很欣賞:“冰山之所以雄偉,就因為它露在水麵上的隻有七分之一。”在構思時,材料比寫出來的多得多。你要有可以舍棄的本錢,不能手裏隻有五百塊錢,卻要買六百塊錢的東西。你起碼得有一千塊錢,隻買五百塊錢的東西,你才會感到從容。魯迅說:“寧可把一個短篇小說壓縮成一個Sketch(速寫),千萬不要把一個Sketch拉成一個短篇小說。”有人說我的一些小說,比如《大淖記事》,浪費了材料,你稍微抻一抻就變成中篇了。我說我不抻,我就是這樣。拉長了幹什麽呀?我要表達的東西那一萬二千字就夠了。作品寫短有個好處,就是作品的實際容量比抻長了要大,你沒寫出的生活並不是浪費,讀者是可以感覺得到的。讀者感覺到這個作品很飽滿,那個作品很單薄,就是因為作者的生活底子不同,反映在作品裏的分量也就不同。生活隻有那麽一點,又要拉得很長,其結果隻有一途,就是瞎編。瞎編和虛構不是一回事。瞎編是你根本不知道那個生活。我在《光明日報》上發表過一篇很短的文章,叫做《說短》。我主張寧可把長文章寫短了,不可把短文章抻長了。這是上算的事情。因為你作品總的分量還是在那兒,壓縮了的文章的感人力量會更強一些。寫小說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懂得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