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的寫作課

認識到的和沒有認識的自己

作家需要評論家。作家需要認識自己。“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但是一個作家對自己為什麽寫,寫了什麽,怎麽寫的,往往不是那麽自覺的。經過評論家的點破,才會更清楚。作家認識自己,有幾宗好處。一是可以增加自信,我還是寫了一點東西的。二是可以比較清醒,知道自己吃幾碗幹飯,可以心平氣和,安分守己,不去和人搶行情,爭座位。更重要的,認識自己是為了超越自己,開拓自己,突破自己。我應該還能搞出一點新東西,不能就是這樣,磨道裏的驢,老圍著一個圈子轉。認識自己,是為了尋找還沒有認識的自己。

我大概算是一個現實主義的作家。現實主義,本來是簡單明瞭的,就是真實地寫自己所看到的生活。後來不知道怎麽搞得複雜起來了。大概是蘇聯提出了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而將以前的現實主義的前麵加了一個“批判的”。“批判的現實主義”總是不那樣好就是了。什麽是“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呢?越說越糊塗。本來“社會主義”是一個政治的概念,“現實主義”是文學的概念,怎麽能攪在一起呢?什麽樣的作品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呢?標準的作品大概是《金星英雄》。中國也曾經提過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後來又修改成革命的現實主義和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叫做“兩結合”。怎麽結合?我在當了右派分子下放勞動期間,忽然悟通了。有一位老作家說了一句話:有沒有浪漫主義是個立場問題。我琢磨了一下,是這麽一個理兒。你不能寫你看到的那樣的生活,不能照那樣寫,你得“浪漫主義”起來,就是寫得比實際生活更美一些,更理想一些。我是真誠地相信這條真理的,而且很高興地認為這是我下鄉勞動、思想改造的收獲。我在結束勞動後所寫的幾篇小說:《羊舍一夕》、《看水》、《王全》,以及後來寫的《寂寞和溫暖》,都有這種“浪漫主義”的痕跡。什麽是“革命的現實主義和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咋“結合”?典型的作品,就是“樣板戲”。理論則是“主題先行”、“三突出”。從“兩結合”到“主題先行”、“三突出”是曆史發展的必然。“主題先行”、“三突出”不是有樣板戲之後才有的。“十七年”的不少作品就有這個東西,而其濫觴實為“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我是在樣板團工作過的,比較知道一點什麽叫“兩結合”,什麽是某些人所說的“浪漫主義”,那就是不說真話,專說假話,甚至無中生有,胡編亂造。我們曾按江青的要求寫一個內蒙草原的戲,四下內蒙,作了調查訪問,結果是“老虎聞鼻煙,沒有那八宗事”。我們回來向於會泳作了匯報,說沒有那樣的生活,於會泳答複說:“沒有那樣的生活更好,你們可以海闊天空。”物極必反。我幹了十年樣板戲,實在幹不下去了。不是有了什麽覺悟,而是無米之炊,巧婦難為。沒有生活,寫不出來,這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樣板戲實在是把中國文學帶上了一條絕徑。從某一方麵說,這也是好事。十年浩劫,使很多人對一係列問題不得不進行比較徹底的反思,包括四十多年來文學的得失。“四人幫”倒台後,我真是鬆了一口氣。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方法寫作了。我可以不說假話,我怎麽想的,就怎麽寫。《異秉》、《受戒》、《大淖記事》等幾篇東西就是在擺脫長期的捆綁的情況下寫出來的。從這幾篇小說裏可以感覺出我的鳶飛魚躍似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