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的寫作課

使這個世界更詩化

關於文學的社會職能有不同的說法。中國古代十分強調文藝的教育作用。古代把演劇叫作“高台教化”,即在高高的舞台上對人民進行形象的教育,宣揚封建倫理道德—忠、孝、節、義。三十、四十年代以後,馬克思主義理論家認為文藝的功能首先在教育,對讀者和觀眾進行政治教育,要求文藝作品塑造可供群眾學習的英雄模範人物。有人不同意這種看法,認為文藝不存在教育作用,隻存在審美作用。我認為文藝的教育作用是存在的,但不是那樣的直接,那樣“立竿見影”。讓一些“苦大仇深”的農民,看一出戲,立刻熱血沸騰,當場要求報名參軍,上前線打鬼子,可能性不大(不是絕對不可能),而且這也不是文藝作品應盡的職責。文藝的教育作用隻能是曲折的,潛在的,像杜甫的詩《春夜喜雨》所說:“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使讀者(觀眾)於不知不覺中受到影響。我覺得一個作家的作品總要使讀者受到影響,這樣或那樣的影響。一個作品寫完了,放在抽屜裏,是作家個人的事。拿出來發表,就是一個社會現象。我認為作家的責任是給讀者以喜悅,讓讀者感覺到活著是美的,有詩意的,生活是可欣賞的。這樣他會覺得自己也應該活得更好一些,更高尚一些,更優美一些,更有詩意一些。小說應該使人在文化素養上有所提高。小說的作用是使這個世界更詩化。

這樣說來,文藝的教育作用和審美作用就可以一致起來,善和美就可以得到統一。

因此,我覺得文藝可以寫美,寫美的事物。魯迅曾經說過,畫家可以畫花,畫水果,但是不能畫毛毛蟲,畫大便。醜的東西是使人不愉快的。前幾年有一些青年小說家熱中於寫醜,寫得淋漓盡致,而且提出一個不知從哪裏來的奇怪的口號:“審醜作用”,以為這樣才是現代主義。我作為一個七十四歲的作家,對此實在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