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的寫作課

社會性·小說技巧

我先談談作家的社會責任感問題。有人說我和斤瀾的小說跟當前現實生活距離比較遠,我覺得不是。我倆寫作的社會責任感是比較自覺的。我常想作家到底是幹什麽的?在社會分工裏屬於哪一行?作家是從事精神生產的。他們就是不斷地告訴讀者自己對生活的理解、看法,要不斷拿出自己比較新的思想感情。作家就是生產感情的,就是用感情去影響別人的。最近為了選集子,我看了自己全部的小說、散文。歸納了一下我所傳導的感情,可分三種:一種屬於憂傷,比方《職業》;另一種屬於歡樂,比方《受戒》,體現了一種內在的對生活的歡樂;再有一種就是對生活中存在的有些不合理的現象發出比較溫和的嘲諷。我的感情無非是憂傷、歡樂、嘲諷這三種。有些作品是這三種感情混合在一起的。

我總的說來是個樂觀主義者。我的生活信念是很樸素、很簡單的。我認為人類是有希望的,中國是會好起來的。有的人曾提出,說我的作品不足之處是沒有對這個世界進行拷問。我說,我不想對世界進行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嚴峻的拷問;我也不想對世界發出像卡夫卡那樣的陰冷的懷疑。我對這個世界的感覺是比較溫暖的。就是應該給人們以希望,而不是絕望。我的作品沒有那種崇高的、悲壯的效果。我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諧。但我不排斥、不否認對世界進行冷峻思考的作品,那是悲劇型的作品。我的作品基本上是喜劇型的。讀者還是能看得明白的。有一位學化工的大學生看了我的《七裏茶坊》後給我寫了封信說:“你寫的那些人就是我們民族的支柱。”我要寫的就是這個東西。下麵我要談談林斤瀾的小說,包括他的矮凳橋的係列小說。他的小說有一個貫穿性的主題,就是人,人的價值。他把人的價值更具體化到一點,就是“皮實”。林斤瀾解釋“皮實”,就是生命中的韌性。矮凳橋裏他寫了許多人物都是在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讓你們曉得曉得我。”像《溪鰻》,就有兩種主題:一是性主題,另一是道德主題。把性和道德交織在一起來碰一碰的作家據我知道的還不多。溪鰻是東方女性的道德觀,她是心甘情願也心安理得地作自我犧牲。李地是一個母親的形象。她在那麽長期的、痛苦的、卑微的生活中尋找一種生活的快樂;在沒有意義的生活中感覺出生活的意義。還有一篇我比較喜歡的是《小販們》,寫一群小孩子走南闖北做買賣,他們對生活充滿了想象和向往,充滿了青春氣息。如果就是為了奔倆錢兒,孩子們就很俗氣了。所以我說林斤瀾的作品是愛國主義的。“皮實”是我們這個民族的品德。斤瀾對我們這個民族是肯定的,有信心的。愛國主義不等於就是“打鬼子”,對民族的優秀品質加以肯定是更深的愛國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