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活著,得有點興致

我的母親

—自傳體係列散文《逝水》之五

我父親結過三次婚。

我的生母姓楊。我不知道她的學名。楊家不論男女都是排行的。我母親那一輩“遵”字排行,我母親應該叫楊遵什麽。前年我寫信問我的姐姐我們的母親叫什麽。姐姐回信說:叫“強四”。我覺得很奇怪,怎麽叫這麽個名呢?是小名麽?也不大像。我知道我母親不是行四。一個人怎麽會連自己母親的名字都不知道呢?因為我母親活著的時候我太小了。

我三歲的時候,母親就故去了。我對她一點印象都沒有。她得的是肺病,病後即移住在一個叫“小房”的房間裏,她也不讓人把我抱去看她。我隻記得我父親用一個煤油箱自製了一個爐子。煤油箱橫放著,有兩個火口,可以同時為母親熬粥,熬參湯、燕窩,另外還記得我父親雇了一隻船陪她到淮城去就醫,我是隨船去的。還記得小船中途停泊時,父親在船頭釣魚,我記得船艙裏掛了好多大頭菜。我一直記得大頭菜的氣味。

我隻能從母親的畫像看看她。據我的大姑媽說,這張像畫得很像。畫像上的母親很瘦,眉尖微蹙。樣子和我的姐姐很相似。

我母親是讀過書的。她病倒之前每天還寫一張大字。我曾在我父親的畫室裏找出一摞母親寫的大字,字寫得很清秀。

前年我回家鄉,見著一個老鄰居,她記得我母親。看見過我母親在花園裏看花。—這家鄰居和我們家的花園隻隔一堵短牆。我母親叫她“小新娘子”。“小新娘子,過來過來,給你一朵花戴。”我於是好像看見母親在花園裏看花,並且覺得她對鄰居很和善。這位“小新娘子”已經是八十多歲的老太太了!

我還記得我母親愛吃京冬菜。這東西我們家鄉是沒有的,是托做京官的親戚帶回來的,裝在陶製的罐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