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時代並不囿於單一的喜劇,而且還遠非如此。在包括原始社會在內的所有社會裏,喜悅和微笑一直具有著相當的分量,隻是人們過分低估了其重要性而已,人種學研究已表明原始社會也有喜劇神話和膜拜。雖然每種文化有自己所推崇的喜劇模式,但隻有後現代社會能夠稱得上是“幽默社會”,而且唯有它能夠依靠一個旨在消融對立的進程,也即消融嚴肅與非嚴肅之間有時甚至是尖銳的對立,從而得以全麵建構起自己。和其他劃分一樣,得益於一種普遍性的幽默,詼諧與正經的劃分也變得模糊了。自從國家社會建立起來之後,詼諧與正統的規則、與宗教、與國家便產生了對立,這樣便出現主流世界之外的一個世界。在中世紀,它是一個流行的荒誕不經的世界;在古典時期,它是一種自由的諷刺的主觀意識世界;而如今,在蔓延的幽默現象的推動下,整合社會生活各個層麵的二元性結構走向瓦解,即便我們在全力捍衛它。狂歡節和節日不再僅作為民俗形式而存在,而其所承載的社會相異性原則也成為齏粉,它們帶著一身幽默的氣息來到了我們的麵前,這著實讓人奇異。一些暴力的宣傳失去了勁頭,自編自唱的藝人也不再是主角,一種無傷大雅的新的娛樂形式出現了,它既沒什麽負麵消極影響,也沒表達什麽信息,這成了時尚、新聞報道、無線節目、廣告以及眾多連環畫的幽默特征。喜劇遠非民眾或其意識的節日,它變成了一個普遍的社會命令、一種“酷”的氛圍、一種持續的環境,日常生活中的個體便被這些所包圍著。
從這樣的視角來觀察,那麽自中世紀以來總共出現三個主要的喜劇曆史階段,每一個階段都有自己鮮明的特點和原則。在中世紀,大眾喜劇文化與節日、狂歡緊密相連,一年之中,這類活動共耗時三個月。在這樣的背景下,喜劇與“荒誕現實主義”[100]結合在了一起,原則是通過對物質與肉體生活展開狂想,對崇高、偉大、權勢、神聖加以“貶低”。在節日的空間內,精神的、理念的一切都被觸及,形體的、身體的(吃、喝、消化以及**)一切都被加以利用、模仿。宗教象征和儀式受到了最為離奇荒誕的嘲弄,而這也成為微笑世界的歡樂之源。在模仿莊嚴禮儀的滑稽裝扮中,小醜被加以膜拜或揭露,就這樣,在狂歡節裏,等級製度被顛倒過來,小醜被全體民眾奉為國王至尊,然後再對其加以冷嘲熱諷,並在其統治結束後對其進行毆打;在“瘋子的節日”期間,人們推選一位修道院院長教士、一位大主教以及一位假麵的教皇,他們唱起荒唐的**小調,在舉行禮拜儀式唱聖歌的場所,將祭壇當成了暴食珍饈美味的桌子,並用排泄物作為供奉。在宗教彌撒之後,汙穢的滑稽模仿仍在上演著,“教士”滿街奔跑並將糞便潑在圍觀的人群身上。人們也可將一頭驢子引入教堂以代替彌撒,在彌撒結束後,神父開始大呼小叫,而信徒們也隨之照辦。一直到文藝複興時期為止,充斥文學喜劇作品(宗教信條和儀式的滑稽模仿)之中的便是這種荒誕狂歡的形式與模式,同時還伴有笑話、玩笑、詛咒和辱罵等,人們始終都是以作踐聖事來取樂,拿衝撞規則來搞笑。整個中世紀的喜劇倒向了滑稽荒誕,但切不可將其與當代的滑稽模仿混為一談,因為當代的這類模仿幾乎都是一種非社會化的、形式上的或“美化的”滑稽模仿。喜劇裝扮是一種象征符號,它通過貶損以化腐朽為神奇。通過上下顛倒,將一切尊崇與高尚的東西打入現實的深淵,以將其置之死地而後生。中世紀的喜劇是“雙重意義的”,它要以毀滅(貶損、嘲弄、辱罵和褻瀆)來更新,來革新。[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