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數了數房間裏的日曆,一共有四個:一個十二個月三百六十五天都印在一張三十二開紙上的單篇年曆;一個每月一翻的台曆;一個在顯示日期的同時顯示時間、溫度的電子日曆(夜裏醒來可以看看幾點了,離天亮還有多久);還有一個老式的每天撕掉一頁的日曆,每頁下方都有一個小知識,甚至有漲潮落潮的時間,因為是在一個濱海城市買的。
我的眼睛每天都有意無意地無數次掃過這些日曆,仿佛在注視著生命的流逝。對於時間流逝最具象征意義的是每天清晨打開電腦時順手撕下那個老式日曆上的一頁,那是昨天的那一頁。那就是已經無情流逝的時間,那就是我生命中已經永遠過去不再回頭的一天。我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老去,一天一天地走向終點。
古人說,壽則辱。年長後,生命質量降低,喪失獲得某些快樂的資格,更不必說生活無法自理之後的折辱感覺。一句話既然能夠廣泛流傳,並且打敗時間地在流傳,就證明它必定有真理的成分,是一種對普遍的社會經驗的總結。
然而,還是可以設法過一種高質量的精神生活,可以把生之尊嚴保持到最後。許多聰明人就是這樣做的,不是不可做到的。
此外,高齡並非隻有負麵價值,也可以有正麵價值。例如,隻有到了高齡,才能過一種真正脫俗的生活,即不是為謀生而不得不過的世俗生活。可以超然物外,僅僅過一種純粹的精神生活。
人們願意沉溺在黏稠的人際關係當中,因為它們接近自己的體溫,可以使人避開存在的寒冷感覺。但是,**裸的存在才是人更應經曆的,雖然感覺是寒冷的。看到杜拉斯的一個小說人物,在高齡之後,故意躲開親友,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去死,她說,讓親友在某一天突然收到她逝世的電報,那才是最愜意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