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一的預言,一個成真了,一個落空了。“被女人迷上”這個不光彩的預言成真了,而“一定能成為一個偉大的畫家”這個祝福的預言卻落空了。
我僅僅成了一個無名而拙劣的漫畫家,給一些濫俗雜誌供稿。
因為鐮倉事件,我被我所就讀的高中開除後,住在了比目魚家二樓一間隻有三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裏。每月都會有一筆數額極少的錢從故鄉寄來,不過並不是直接寄給我,而是悄悄寄到比目魚那兒(並且似乎還是故鄉的哥哥們瞞著父親偷偷寄過來的)。除此以外,我與故鄉的聯係似已完全斷絕了。比目魚則始終是一臉不悅,即便我向他賠笑,他也無動於衷。人類竟可以如此輕易地一改常態,翻臉不認人?這變化也太無情,不,不如說是滑稽。
“不能出去哦,總之,請不要出去。”他一味地對我這樣說。
比目魚時刻注意著我,似乎是害怕我會自殺,就是說,他認為我有可能會追隨那個人再去投海,因而嚴禁我外出。但是,既不能喝酒也不能抽煙,隻是從早到晚窩在二樓那三張榻榻米大的房間中讀著舊雜誌,猶如白癡一般的我,早已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了。
比目魚的家在大保醫學專科醫院邊上,隻有招牌虛張聲勢,上麵寫著什麽書畫古董商、青龍園之類的字樣,但其實這棟房子有兩家住戶,他隻是其中一戶,因而店麵相當狹小,裏麵也盡是灰塵,隨意地擺放著一些破爛兒(不過話說回來,比目魚並不以此為生,他活躍於將這位老板的珍藏物轉賣給另一位老板的場合,並從中得利)。比目魚很少坐在店裏,每天一早便板著臉匆匆出門。留下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計看管店鋪,其實主要是監視我。可他隻要一有空就會和附近的孩子玩躲避球,似乎把二樓的寄食者完全當成個笨蛋或者瘋子,甚至還會對我進行大人般的說教。我天生不願與人爭執,就以一種疲憊或是欽佩的表情傾聽並順從於他。這個小夥計是澀田的私生子,但因個中緣由,澀田並不與他以父子相稱,而且澀田一直單身也似乎與此有些關係。我以前約略聽家裏人說過一些對於此事的閑言碎語,但我對別人的事情並沒有興趣,所以詳細情況就一概不知了。然而,這個小夥計的眼神卻也奇妙地使人聯想到魚的眼睛,或許他真是比目魚的私生子……不過倘若果真如此的話,這兩人還真是一對清冷的父子。有時更深夜靜之際,他們會背著二樓的我點些蕎麥麵之類的外賣,默默無言地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