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大師汪曾祺作品集(套裝共三冊)《活著,有點興致》《萬物有趣》《汪曾祺的寫作課》

我的祖父祖母

—自傳體係列散文《逝水》之三

我的祖父名嘉勳,字銘甫。他的本名我隻在名帖上見過。我們那裏有個風俗,大年初一,多數店鋪要把東家的名帖投到常有來往的別家店鋪。初一,店鋪是不開門的,都是天不亮由門縫裏插進去。名帖是前兩天由店鋪的“相公”(學生)在一張一張八寸長、五寸寬的大紅紙上用一個木頭戳子蘸了墨汁蓋上去的,楷書,字有核桃大。我有時也願意蓋幾張。蓋名帖使人感到年就到了。我蓋一張,總要端詳一下那三個烏黑的歐體正字:汪嘉勳,好像對這三個字很有感情。

祖父中過拔貢,是前清末科,從那以後就廢科舉改學堂了。他沒有能考取更高的功名,大概是終身遺憾的。拔貢是要文章寫得好的。聽我父親說,祖父的那份墨卷是出名的,那種章法叫做“夾鳳股”。我不知道是該叫“夾鳳”還是“夾縫”,當然更不知道是如何一種“夾”法。拔貢是做不了官的。功名道斷。他就在家經營自己的產業。他是個創業的人。

我們家原是徽州人(據說全國姓汪的原來都是徽州人),遷居高郵,從我祖父往上數,才七代。祠堂裏的祖宗牌位沒有多少塊。高郵汪家上幾代功名似都不過舉人,所做的官也隻是“教諭”、“訓導”之類的“學官”,因此,在邑中不算望族。我的曾祖父曾在外地坐過館,後來做“鹽票”虧了本。“鹽票”亦稱“鹽引”,是包給商人銷售官鹽的執照,大概是近似股票之類的東西,我也弄不清做鹽票怎麽就會虧了,甚至把家產都賠盡了。聽我父親說,我們後來的家業是祖父幾乎是赤手空拳地創出來的。

創業不外兩途:置田地,開店鋪。

祖父手裏有多少田,我一直不清楚。印象中大概在兩千多畝,這是個不小的數目。但他的田好田不多。一部分在北鄉。北鄉田瘦,有的隻能長草,謂之“草田”。年輕時他是親自管田的,常常下鄉。後來請人代管,田地上的事就不再過問。我們那裏有一種人,專替大戶人家管田產,叫做“田禾先生”。看青(估產)、收租、完糧、丈地……這也是一套學問。田禾先生大都是世代相傳的。我們家的田禾先生姓龍,我們叫他龍先生。他給我留下頗深的印象,是因為他騎驢。我們那裏的驢一般都是牽磨用,極少用來乘騎。龍先生的家不在城裏,在五裏壩。他每逢進城辦事或到別的鄉下去,都是騎驢。他的驢拴在簷下,我愛喂它吃粽子葉。龍先生總是關照我把包粽子的麻筋揀幹淨,說驢吃了會把腸子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