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西太後麵前紅得發紫,賜賞“扳指”的故事,有些耐人尋味。
這篇文字的寫法,既非小傳,又非碑文,想到什麽就寫什麽,好壞一齊寫,孔夫子所謂“瑕不掩瑜,瑜不掩瑕”隻就是隨便談談。中國向來有句諺語,曰:閑談莫論人非,總應該隱惡揚善。為什麽人家的壞事,也要說呢?這話不是這講法。這裏說的好壞不是關乎人的私德。這些年來,報紙上常常看到,談到演員私事,且有惡語攻擊的,這固然於法律上站不住,於道德上也站不住。我當然不是那樣寫法,所謂壞事者,也都是關於戲台上演戲的事情。按台上演戲之好壞,是有目共睹,無須乎隱藏的,也是不能隱藏的。且有時所謂壞處,也或者就是好處。再者,下邊所說的情形大部分都是聽的戲界老腳的議論,並有我目睹的情形,我通通把他集到一起就是了。
小樓第三
楊小樓自然是光緒末葉民國以來的第一名武生,但在全戲界他可以算是第三名。以前的腳色,不必說,五十餘年以來的紅腳,共有三個人。前清光緒二十六年(一九○○)前後,以至民國初年,最紅者為譚鑫培。民國以後,最紅者為梅蘭芳。楊小樓雖然不及他們兩個人紅,但也能抗衡。或者有人以為餘叔岩也可以與他們相提並論者。按相提並論,固未嚐不可,但情形上,就差多了。第一,叔岩在正中年的時期,因為嗓音失潤,歇了十幾年,隻不過在春陽友會票房中混混,永未登台,此節容另談之。又或者有人以為說譚鑫培梅蘭芳勝過楊小樓為不當者。捧小樓的人,很可能有這種論調,但我這話也不是無根據的,這裏可以舉出兩件實事來,作一個證明。在宣統年間,譚鑫培領班,一日戲報已貼出,忽因故不能演,無法,隻好覓人代替,便找的楊小樓及侯俊山(即十三旦)二人。每人一出,借以補救譚之戲碼。其奈屆時觀眾不肯策應,若幹人到前台去說:譚實真病,不克出台,才有此舉。央告半天,才算完事。鑫培最愛說此來,我在他們的正樂育化會中,就聽他說過兩次。他表麵是表明他不肯失信於觀眾,而心中則是雖十三旦楊小樓兩人,都不能抵他一人(彼時也是十三旦最紅的時期)。再者在朱幼芬約梅蘭芳楊小樓共成一班時,班名崇林社,意思是兩人之姓,都有木字旁。在這個時期,兩人永無競爭,誰的戲硬誰就唱大軸子。如是每逢演《長阪坡》,梅飾糜夫人,到他一跳井,則觀眾一定開閘,而小樓亦必匆匆了事。後台戲班人都說,《長阪坡》改為《跳井》完了。其實這種情形不能說就是小樓的不好,簡直可以說是聽戲人外行。《長阪坡》一戲腳色雖然很多,但正腳總得說是趙雲的戲。民國以來演《長阪坡》的趙雲,又以小樓為最好,而趙雲的戲最好最重要的,是後頭的一百單八槍等場。觀眾於糜夫人跳井之後,即行離去,是這出戲的好處都沒有看到,花錢買票豈不有些冤枉呢?一次我到後台,把這話告訴小樓,並對他說,萬不可如此草草。觀眾隻管走,那是他們外行,自己應該怎樣做還得怎樣做,自己的信用名譽要緊。他對這套話,也很以為然,但到時候,因觀眾一走,心中總是不高興的。以上隻舉兩件事情,其餘可參觀後邊的情節,但由此便可知道,他三人的情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