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存《老子》看來,通篇首尾,除掉十篇左右以外,都是說明治天下與處世底法術。其中所謂“道”“德”“虛靜”“得一”“無為”“無欲”“不爭”“自然”“柔”“損”等都不外是政治底方術,成功和保全身命底道理。它含有很濃厚的法家思想,恐怕是法家底學者將道家底《老子》原本改訂底。《莊子·天下篇》評論周末諸子之學:一論墨翟、禽滑釐,二論宋鈃、尹文,三論彭蒙、田駢、慎到,四論老聃、關尹,五論莊周。《天下篇》可以看為《莊子》底跋,作者把莊子放在五派底末了,可知為莊周底後學所作。作者評老、關底學說說: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淡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而說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
關尹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嚐先人,而嚐後人。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穀。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餘,巋然而有餘。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為也而巧笑。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
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這裏所引老聃之言和現今的《老子》不甚一致,作者大概是師承莊周所傳底老聃底話;至於今本《老子》或者是師承法家學者所傳底老子底話。從這兩派底異傳,我們可以推測老子思想底原型。《天下篇》所傳可以說是正統道家底思想。正統道家思想底出發點在辨別存在現象底精粗。存在底本體是精的,現象是粗的。凡是體積底事物都不足以當道底本體,所以獨要淡然向著超體積底神明去求。這神明便是本。本即是常恒不易而超乎現象底無。從產生萬物底功能說,便名為有。有萬物底實體本是虛空無有,所以存於萬物中間而不毀萬物。因為萬物底本性不毀,人生不能有何等造就或改革、或毀壞。所以處世貴乎順從、無為、濡弱、謙下。這些話,歸納起來,不過兩端,一是玄學方麵底太一論,一是實用方麵底謙弱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