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倫敦後不久,我見到了科爾賓先生(Monsieur Corbin)。我與他相識也有一段時間了,經常與他共進午餐,他這個人嚴肅而冷漠,有點兒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感覺,跟他交往,你常會得到一種印象:你越是想和他接近,他的內心感受就會越為尷尬。我下電梯時,他正要進來,就這樣機緣巧合地再次相遇了。我們握了握手,他祝賀我安全抵達了英國。我以前見他的時候,他要麽是宴會上的貴賓,要麽就是宴會的主人,在豪華的大使館裏招待我們這些賓朋。而我現在看到的是一個可憐兮兮的老人,臉色蒼白,身心疲憊,國家的淪喪讓他顯得背都有些駝了,他看上去比以前老了至少二十歲。看到這樣的景象,我十分震驚,都不知該說些什麽好。我本想表達一下自己對時局的遺憾,但是在這樣沉重的災難下如此表達就算不是雪上加霜,至少也無濟於事,我呆呆地站在那兒,傻乎乎地盯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直到看著他走進了電梯,我才長舒了一口氣。
前邊提到過,在1939年末,我為了寫那本小冊子,花了六周的時間在法國四處遊走,目的是告訴我的同胞們法國人正在積極備戰,工廠的工人也都在滿懷熱情地工作,而在軍隊裏,所有官兵都行動迅速,隨時準備迎戰。在這本小冊子裏,我忠實地記錄了我目睹的一切,我當時的印象就是這樣。
現在回想起來,我隱約感覺到,有時候一些很隨意的談話,一些並不引人注意的事件,其實本讓我對當時的印象產生一些懷疑,這就像是在風中舉起一根小草兒,就會知道風在往哪個方向吹。現在我十分自責,為何當初對這些事情沒有多加留意。我為當時自己的感覺如此遲鈍而懊悔不已。因此,回到英國後,我有意識地詢問了一些身居要職的人,看看他們是否知道一些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所無法獲知的消息,也許從這些消息中就可以隱約推測出法國最後的陷落。但是我發現,不但對我來說法國的陷落不可思議,對他們來說竟然也一樣。他們也沒有預料到,擁有強悍軍隊的法蘭西民族竟然還沒有波蘭抵抗的時間長。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法國人竟然沒怎麽抵抗就放棄了自己的首都,打破了自己一次又一次許下的莊嚴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