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去過邦多樂(Bandol)。這是一個海邊度假地,它不像坎城(Cannes)[1]或者昂提波(Antibes)那樣精致,也不像聖特羅佩(St Tropez)那樣令人心情愉快。在聖特羅佩有很多年輕(有的也並不年輕)的藝術家,他們主要來自英美兩國,到了夏天穿上顏色亮麗的衣服,戴上各種各樣的帽子,去那些擁擠的夜總會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他們總幻想自己是波西米亞人,這種幻覺倒也沒有什麽壞處。邦多樂這個地方既不時尚也沒有藝術氛圍,據我所知,住在這裏的名人隻有米思亭蓋特(Mistinguet),而且是惡名。為我刮臉的理發師驕傲地對我說,米思亭蓋特為自己的兩條腿投了上百萬法郎的保險。說實話,這個地方其實挺小的,大大小小的遊艇上擠滿了人,顯示出這裏忙碌而令人興奮的一麵。海濱廣場四周種滿了各色樹木,到了晚上,這裏的本地居民會在這裏來回閑逛。港口對麵有一排商店,還有幾家咖啡館,人們可以露天喝點兒什麽。
很快,我們安頓了下來,靜觀時局的變化。離開英國前,我曾經跟一兩位有影響力的人物說過,如果戰爭爆發,我很可能會派上用場。最後一次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在情報處供職,不幸的是我在瑞士染上了肺結核,由於在俄羅斯過於缺乏營養而變得非常嚴重。[2]當時我幾乎什麽都幹不了,隻好去蘇格蘭北部的一個療養院去調整狀態。我在情報方麵很有經驗,希望這項才能不會被埋沒,作為後備力量,我又聯係上了情報部,我下定決心:一旦條件允許,我會立刻趕回英國。現在,所有的火車都被用來運送軍隊,而民用列車早已停止運行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每天我都會早起,來到海邊,穿過海濱廣場,去買馬賽運送過來的報紙。一位名叫喬(Jo)的船艙服務員會給我買來剛出爐的麵包,然後我就開始享用麵包以及牛奶咖啡。吃完後,我會抽一袋煙,然後洗漱,這些完成後我喜歡去市場上逛一圈。我們意識到有必要大量儲藏罐裝食品,以防食品短缺,所以隻要有新鮮供應的食品,我們都會儲藏起來。市場上人頭攢動,叫賣聲不絕。這個市場位於一個廣場上,周圍有很多懸鈴木,陽光透過葉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農夫的妻子站在攤位後麵,貨攤上堆放著各種蔬菜、水果、鮮花和奶酪,這是他們大清早從山上的農場帶過來的。水果的品種有葡萄、桃子、甜瓜、無花果、西洋梨子、甜杏、香梨等等,種類極其豐富,脆生生水靈靈的,看起來賞心悅目。前一陣還摩肩接踵的遊客現在早已跑光了,所以瓜果蔬菜的價格一落千丈。不過你要想買到好東西,還是得早點兒去,而且一定記得要保持頭腦清醒。這些滿臉質樸的農家婦女帶著友好的微笑和誠懇的表情,可是,她們一旦發現你經驗不足,就會狠狠宰你一刀。我就多次遇到過這樣的事。有一次買奶酪,賣東西的大姐發現我是英國人,便信誓旦旦地說,她特別喜歡英國人,絕不會拿一般的東西來糊弄英國盟友,她賣的奶酪絕對是這條街上最好的,要是我不信,她可以拿自己的人格發誓。可等我回到家打開包裝才發現,裏麵的東西早已經長毛了。還有一次我買瓜吃,賣瓜的大姐鄭重承諾:她的瓜,絕對甜,吃一次,想半年。買回家後打開一吃,甜不甜我們沒怎麽注意,倒是切身體會了一把啃石頭是什麽感覺。這樣的事經曆多了,不免會讓你懷疑人性。但是我一直在學習。我被騙的最狠的一次是買菠菜那一回,我們一共有五個人,所以我買的不少,幾乎裝了滿滿一袋子,但是菠菜一下鍋就嚴重縮水,隻夠兩個人吃的,我不禁開始懷疑人生。鮮雞蛋很少見,我們隻能這裏買倆,那裏買仨,一點點湊起來。倒是有賣肉的,但也隻有一個肉鋪,人很多,我們隻能排隊等著。牛肉不多,因為牛肉屬於軍需物資,當兵的似乎隻吃牛肉。肉鋪子裏倒是有大量的羊肉和豬肉。品諾不吃羊肉,他嫌羊肉髒,所以我買肉回來之後,他的臉上會呈現出痛苦的表情,然後他會對我們說,麵包和奶酪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我買雞肉的時候簡直是心懷恐懼,我不知道眼前這堆沒毛的死東西是又鮮又嫩呢還是又老又硬,我假裝懂行,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它的胸部,可那濕冷滑膩的感覺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