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悲慘世界(全三冊)

二 “冉”如何變成“尚”

一天早晨,馬德蘭先生在辦公室裏,正忙著提前處理市政府的幾件緊急公務,以便一旦有需要就能隨時去蒙菲郿。這時有人通報,探長沙威求見。馬德蘭先生聽到這個名字,不免產生反感。在警察局發生爭執之後,沙威越發躲避他,馬德蘭先生就再也沒有見沙威。

“請他進來。”他說道。

馬德蘭先生靠近壁爐坐著,手中握著筆,眼睛注視著一卷材料,那是交通警察呈送的幾起違章的筆錄。他一邊翻閱一邊批示,根本不理睬沙威。他不由得想到了可憐的芳汀,因此對待沙威不妨冷淡些。

沙威恭恭敬敬地向背對他的市長先生鞠了一躬。市長先生沒有看他,還在繼續批閱材料。

沙威在辦公室裏走了兩三步,又停下來,但是沒有打破沉默。

假如一個相麵先生熟悉沙威的本性,長期研究過這個為文明效力的野蠻人,這個由羅馬人、斯巴達人、修士和小軍官合成的怪物,這個不會弄虛作假的密探,這個純而又純的警探,假如這個相麵先生了解他對馬德蘭先生心懷的宿怨,了解他在芳汀的事上同市長的衝突,那麽此刻他再觀察沙威,就必然產生疑問:“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凡誰認識這個正直、爽朗、坦誠、廉潔、嚴峻而又凶殘的人,就會看出沙威內心顯然經曆了一場激烈的鬥爭。沙威的內心活動,無一不表露在臉上。他跟狂暴的人一樣,很容易突然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他臉上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奇特,更出人意料。他剛一走進來,便對馬德蘭先生鞠了一躬,目光裏毫無怨恨、惱怒和戒懼。他在離市長座椅幾步遠的地方站住,現在筆直地立在那裏,近乎立正的姿勢,一副粗野的樣子,既天真又冷淡,顯然是個從來沒有和氣過的人,始終耐心地等待,一聲不吭,一動不動,手裏拿著帽子,目光低垂,那表情介乎士兵見了長官和罪犯見了法官之間,顯出由衷的恭順和平靜的屈從,既坦然又嚴肅,等待市長先生回過身來。別人所能推想的情緒和故態,在他身上消失殆盡,他那張花崗岩一般的麵孔毫無表情,隻是黯然神傷,他那人從上到下都體現出馴順和堅定,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勇於受罰的神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