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頓用雙手撐住額頭,好把精力集中在他想說的話上。
“畫家從他看見的東西裏感受到了莫名的震撼,然後就有一種力量逼著他去表達,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隻能用線條和顏色去表達他的感受。就像音樂家一樣,他讀了兩行詩,就有一串特定的音符冒了出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的句子會勾起這樣的音符,反正它就這樣出來了。為什麽說評價沒有意義?我再跟你說另外一個原因:偉大的畫家會逼著世人用他的方式去看待這個世界,但是到了下一代,另一個畫家又用另一種方式去看待這個世界,而公眾評價他的時候不是根據他自己的經驗,而是根據他前麵的畫家的經驗。巴比鬆畫派[256]的人教會了我們的父輩用某種方式看樹,然後莫奈來了,莫奈跟他們畫得不一樣,大家就說‘樹不是這樣的啊’。他們從來沒想過,一個畫家把樹看成是什麽樣的,樹就是什麽樣的。我們是把自己內心的東西往外畫——如果我們能把自己的眼光強加在世人身上,他們就說我們是偉大的畫家,如果不能,他們就無視我們,但是不管哪種情況,我們都是一樣的。偉大還是渺小對我們來說毫無意義。我們的作品出來以後會麵對怎樣的命運也不重要,因為我們在畫的過程中就已經得到了能得到的一切。”
說完他狼吞虎咽地吃著麵前的食物。菲利普趁機一邊抽著廉價雪茄,一邊仔細地觀察他。他的腦袋線條粗獷,像是雕塑家從耐火石裏硬生生鑿出來的,黑色的頭發像馬鬃一樣又粗又密,再配上碩大的鼻子和巨大的下頜骨,一切都讓人覺得他是個充滿力量的人物。可是這張麵具背後是否隱藏著異乎尋常的懦弱呢?克拉頓不肯展示他的作品,也許純粹是虛榮心作祟:他受不了別人的評價,也不想麵對沙龍落選的風險;他想被大家奉為大師,不肯冒險和別人一較高下,免得他會大大降低對自己的評價。菲利普認識他的這十八個月來,他變得越來越尖刻也越來越憤懣。他不肯大方拿出自己的作品跟同輩的畫家們公開較量,卻對他們輕易取得的成功非常憤慨。他越來越看不慣勞森。菲利普剛來時認識的這對親密好友,現如今已經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