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經典作品集(全十冊)

護秋

生產隊派我今天晚上護秋。

“護秋”就是看守大秋作物。老玉米已經熟了,一兩天就要掰棒子,防備有人來偷,所以要派人護秋。

這一帶原來有偷秋的風氣。偷將要成熟的莊稼,不算什麽不道德的事。甚至對偷。你偷我家的,我偷你家的。不但不興打架,還覺得這怪有趣。農業科學研究所地是公家的地,莊稼是公家的莊稼,偷農科所的秋更是合理合法。這幾年,地方政府明令禁止這種風氣,偷秋的少了。但也還不能禁絕。前年農科所大堤下一畝多地的棒子,一個晚上就被人全掰了。

我提了一根鐵鍁把上了大堤。這裏居高臨下,地裏有什麽動靜都能看見。

和我就伴的還是一個朱興福。他是個專職“下夜”的,不是臨時派來護秋的。農科所除了大田,還有菜地、馬號、豬舍、種籽倉庫、溫室,和研究設備,晚上需要有人守夜。這裏叫做下夜。朱興福原來是豬倌,下夜已經有兩年了。

這是一個蔫裏巴唧的人。不愛說話,說話很慢,含含糊糊。他什麽農活都能幹,就是動作慢。他吃得不少,也沒有什麽病,就是沒有精神,好像沒睡醒。

他媳婦和他截然相反。媳婦叫楊素花(這一帶女的叫素花的很多),和朱興福是一個地方的,都是柴溝堡的。楊素花人高馬大,長腿,寬肩,渾身充滿彈性,像一個打足了氣的輪胎內帶,緊繃繃的。兩個奶子翹得老高,很硬。她在大食堂做活:壓蓧麵餄餎,揉蒸饅頭的麵,烙高粱麵餅子,炒山藥疙瘩……她會唱山西梆子(這一帶農民很多會唱山西梆子),《打金磚》、《罵金殿》、《三娘教子》、《牧羊圈》(這些是山西梆子常唱的戲)都能從頭至尾唱下來。她的嗓子音色不甜,但是奇響奇高。農科所工人有時唱山西梆子,在外麵老遠就聽見她的像運動場上裁判員吹哨子那樣的嗓音。她扮上戲可不怎麽好看,那麽一匹高頭大馬,穿上古裝,很不協調。她給人整個的印象有點像蘇聯電影《靜靜的頓河》裏的阿克西尼亞。農科所的青年幹部背後就叫她阿克西尼亞。這個外號她自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