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經典作品集(全十冊)

雙燈

魏家二小,父母雙亡,沒念過幾年書,跟著舅舅賣酒。舅舅開了一座糟坊,就在村口,不大,生意也清淡,顧客不多。糟坊前進,有一些甑子、水桶、酒缸。後麵是一個很大的院子,荒荒涼涼,什麽也沒有,開了一地的野花。後院有一座小樓。樓下是空的,二小住在樓上。每天太陽落了山,關了大門,就剩二小一個人了。他倒不覺得悶。有時反反複複想想小時候的事,背兩首還記得的千家詩,或是伏在樓窗口看南山。南山暗藍暗藍的,沒有一星燈火。南山很深,除了打柴的、采藥的,不大有人進去。天邊的餘光退盡了,南山的影子模糊了,星星一個一個地出齊了,村裏有幾聲狗叫,二小睡了,連燈都不點。一年一年,二小長得像個大人了,模樣很清秀。因為家寒,還沒有說親。

一天晚上,二小已經躺下了,聽見樓下有腳步聲,還似不止一個人。不大會,踢踢踏踏,上了樓梯。二小一骨碌坐起來:“誰?”隻見兩個小丫鬟挑著雙燈,已經到了床跟前。後麵是一個少年書生,領著一個女郎。到了床前,微微一笑。二小驚得說不出話來。一想:這是狐狸精!騰地一下,汗毛都立起來了,低著頭,不敢斜視一眼。書生又笑了笑說:“你不要猜疑。我妹妹和你有緣,應該讓她和你作伴。”二小看看書生,一身貂皮綢緞,華麗耀眼;看看自己,粗布衣褲,自己直覺得寒磣,不知道說什麽好。書生領著丫鬟,丫鬟留下雙燈,他們徑自走了。

剩下女郎一個人。

二小細細地看了女郎,像畫上畫的仙女,越看越喜歡,隻是自己是個賣酒的,渾身酒糟氣,怎麽配得上這樣的仙女呢?想說兩句風流一點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傻了。女郎看看他,說:“你不是念‘子曰’的,怎麽那麽書呆子氣!我手冷,給我焐焐!”一步走向前,把二小推倒在**,把手伸在他懷裏。焐了一會,二小問:“還冷嗎?”——“不冷了,我現在身上冷。”二小翻身把她摟了起來。二小從來沒有幹過這種事。不過這種事是不需人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