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經典作品集(全十冊)

我是一個中國人——散步隨想

我實在不想說話,因為沒有什麽話可說。我對文藝界的情況很不了解。這幾年精力漸減,很少讀作品,中國的和外國的。我對自己也不大了解。我究竟算是哪一“檔”的作家?什麽樣的人在讀我的作品?這些全都心中無數。我一直還在摸索著,有一點孤獨,有時又頗為自得其樂地摸索著。

在山東菏澤講話,下麵遞上來一個條子:“汪曾祺同誌:你近年寫了一些無主題小說,請你就這方麵談談看法。”因為時間關係,我當時沒有來得及回答。到了平原,又講話,順便談了談這個問題。寫條子的這位青年同誌(我相信是青年)大概對“無主題小說”很感興趣,可是我對這方麵實在無所知。我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提法,這提法是從哪裏來的。我隻聽說過“無主調音樂”,沒有聽說過“無主題小說”。我說:我沒有寫過“無主題小說”。我的小說都是有主題的。一定要我說,我也能說得出來。這位遞條子的同誌所稱“無主題小說”,我想大概指的我近年發表的一些短小作品,如在《海燕》上發表的《釣人的孩子》,《十月》上發表的一組小說《晚飯花》裏的《珠子燈》。這兩篇小說都是有主題的。《釣人的孩子》的主題是:貨幣使人變成魔鬼。《珠子燈》的主題是:封建貞操觀念的零落。

不過主題最好不要讓人一眼就看出來。

李笠翁論傳奇,講“立主腦”。郭紹虞解釋主腦即主題,我是同意郭先生的解釋的。我以為李笠翁所說“主腦”,即風箏的腦線。風箏沒有腦線,是放不上去的。作品沒有主題,是飛不起來的。但是你隻要看風箏就行了,何必一定非瞅清楚風箏的腦線不可呢?

腦線使風箏飛起,同時也是對於風箏的限製。腦線斷了,風箏就會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主題對作品也是一種限製。一個作者應該自覺地使自己受到限製。人的思想不能汗漫無際。我們不能往一片玻璃上為人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