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經典作品集(全十冊)

複仇

複仇者不折鏌幹。

——莊子

和尚出去了,一稽首,隨便而有情,教人舒服。和尚呀,你是行了無數次禮而無損於你的自然,是自然的行了這些禮?和尚放下蠟燭,說了幾句話,不外是廟裏沒有甚麽,山高,風大氣候涼,早早安息。和尚不說,他也聽見。和尚說了,他可沒有聽。他看著和尚,和尚招他愛。他起來一下,和尚的衣袖飄了飄。這像甚麽,一隻純黑的大蝴蝶?不,不像,這實在甚麽也不像,隻是和尚,我記得你飄一飄袖子的樣子。——這蠟燭盡是跳。

此刻他心裏畫不出一個和尚。他是想和尚若不把腦袋剃光,他該有一頭多好的白頭發。一頭亮亮的白發閃了一下。和尚的頭是光光的而露得出他的發的白。

白發的和尚嗬,

他是想起他的白了發的母親。

山間的夜來得快!這一下子多靜。真是日入群動息。剛才他不就覺得一片異樣的安定了,可是比起來這又迥然是一個樣子。他走進那個村子,小蒙舍裏有孩子讀書,馬有鈴鐺,連枷敲,小路上新牛糞發散熱氣,白雲從草垛上移過去,梳辮子的小姑娘穿銀紅褂子。一切描寫著靜的,這一會全代表一種動。他甚至想他可以作一個貨郎來添一點聲音的,在這一會可不能來萬山間潑朗朗搖他的小鼓。

貨郎的潑朗鼓搖在小石橋前,那是他的家。

這教他知道剛才他是想了他的母親。而投在他母親的線條裏著了色的忽然又是他妹妹。他真願意有那麽一個妹妹,像他在這山村裏見到的,穿銀紅褂子,幹幹淨淨,在門前井邊打水。青石井欄,井邊一架小紅花。她想摘一朵,一聽到母親紡車聲音,覺得該回家了,不早了。“我明天一早來摘你,你在那裏,我記得。”她也可以指引人上山,說:“山上有個廟,廟裏和尚好,會讓你歇腳。”旅行人於是一看山,覺得還不高。小姑娘旅行人都走了。小姑娘提水,旅行人背包袱。剩下口井。他們走了半天,井欄上餘滴還丁丁東東落回井裏。村邊大烏桕樹顯得黑黑的,清清楚楚,夜開始向它合過來。磨麥子的騾子下了套,呼呼的石碾子停止在一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