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經典作品集(全十冊)

小學校的鍾聲

瓶花收拾起台布上細碎的影子。磁瓶沒有反光,溫潤而寂靜,如一個人的品德。磁瓶此刻比它抱著的水要略微涼些。窗簾因為暮色渾染,沉沉靜垂。我可以開燈。開開燈,燈光下的花另是一個顏色。開燈後,燈光下的香氣會不會變樣子?可作的事好像都已作過了。我望望兩隻手,我該如何處置這個?我把它藏在頭發裏麽?我的頭發裏保存有各種氣味,自然它必也吸取了一點花香。我的頭發,黑的和白的。每一遊塵都帶一點香。我洗我的頭發,我洗頭發時也看見這瓶花。

天黑了,我的頭發是黑的。黑的頭發傾瀉在枕頭上。我的手在我的胸上,我的呼吸振動我的手。我念了念我的名字,好像呼喚一個親昵朋友。

小學校裏的歡聲和校園裏的花都溶解在靜沉沉的夜氣裏。那種聲音實在可見可觸,可以供諸瓶幾,一簇,又一簇。我聽見鍾聲,像一個比喻。我沒有數,但我知道它的疾徐,輕重,我聽出今天是西南風。這一下打在那塊鑄刻著校名年月的地方。校工老詹的汗把鍾繩弄得容易發潮了,他換了一下手。掛鍾的鐵索把兩棵大冬青樹幹拉近了點,因此我們更不明白地上的一片葉子是哪一棵樹上落下來的;它們的根須已經彼此要嗬癢玩了吧。又一下,老詹的酒瓶沒有塞好,他想他的貓已經看見他的五香牛肉了。可是又用力一下,秋千索子有點動,他知道那不是風。他笑了,兩個矮矮的影子分開了。這一下敲過一定完了,鍾繩如一條蛇在空中擺動,老詹偷偷的到校園裏去,看看校長寢室的燈,掐了一枝花,又小心又敏捷:今天有人因為愛這枝花而被罰清除花上的蚜蟲。“韻律和生命合成一體,如鍾聲。”我活在鍾聲裏。鍾聲同時在我生命裏。天黑了。今年我二十五歲。一種荒唐繼續荒唐的年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