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船公司東頭都是草房,茅草蓋頂,黃土打牆,房頂兩頭多蓋著半片破缸破甕,防止大風時把茅草刮走。這裏的人,世代相傳,都是挑夫。男人、女人,大人、孩子,都靠肩膀吃飯。
挑得最多的是稻子。東鄉、北鄉的稻船,都在大淖靠岸。滿船的稻子,都由這些挑夫挑走。或送到米店,或送進哪家大戶的廒倉,或挑到南門外琵琶閘的大船上,沿運河外運。有時還會一直挑到車邏、馬棚灣這樣很遠的碼頭上。單程一趟,或五六裏,或七八裏、十多裏不等。一二十人走成一串,步子走得很勻,很快。一擔稻子一百五十斤,中途不歇肩。一路不停地打著號子。換肩時一齊換肩。打頭的一個,手往扁擔上一搭,一二十副擔子就同時由右肩轉到左肩上來了。每挑一擔,領一根“籌子”,——尺半長,一寸寬的竹牌,上塗白漆,一頭是紅的。到傍晚憑籌領錢。
稻穀之外,什麽都挑。磚瓦、石灰、竹子(挑竹子一頭拖在地上,在磚鋪的街麵上擦得刷刷地響)、桐油(桐油很重,使扁擔不行,得用木杠,兩人抬一桶)……因此,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有活幹,餓不著。
十三四歲的孩子就開始挑了。起初挑半擔,用兩個柳條笆鬥。練上一二年,人長高了,力氣也夠了,就挑整擔,像大人一樣的掙錢了。
挑夫們的生活很簡單:賣力氣,吃飯。一天三頓,都是幹飯。這些人家都不盤灶,燒的是“鍋腔子”——黃泥燒成的矮甕,一麵開口燒火。燒柴是不花錢的。淖邊常有草船,鄉下人挑蘆柴入街去賣,一路總要撒下一些。凡是尚未挑擔掙錢的孩子,就一人一把竹筢,到處去摟。因此,這些頑童得到一個稍帶侮辱性的稱呼,叫做“筢草鬼子”。有時懶得費事,就從鄉下人的草擔上猛力拽出一把,拔腿就溜。等鄉下人撂下擔子叫罵時,他們早就沒影兒了。鍋腔子無處出煙,煙子就橫溢出來,飄到大淖水麵上,平鋪開來,停留不散。這些人家無隔宿之糧,都是當天買,當天吃。吃的都是脫粟的糙米。一到飯時,就看見這些茅草房子的門口蹲著一些男子漢,捧著一個藍花大海碗,碗裏是骨堆堆的一碗紫紅紫紅的米飯,一邊堆著青菜小魚、臭豆腐、醃辣椒,大口大口地在吞食。他們吃飯不怎麽嚼,隻在嘴裏打一個滾,咕咚一聲就咽下去了。看他們吃得那樣香,你會覺得世界上再沒有比這個飯更好吃的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