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汪曾祺經典作品集(全十冊)

黃開榜的一家

黃開榜不是本地人,他是山東人。原來是當兵的,開小差下來之後,在本地落住了腳。

他沒有固定的職業,年輕時吹喇叭。這是一種細長頸子的紫銅喇叭,長五六尺,隻能吹一個音:嘟——。早年間迎親、出殯都有兩種東西,一是長頸喇叭,二是鐵銃。花轎或棺柩前麵是吹鼓手,吹鼓手的前麵是喇叭,喇叭起了開路的作用。黃開榜年輕中氣足,一口氣可以吹得很長。這喇叭的聲音很不好聽,尖銳刺耳。後來就沒有什麽人家用了。鐵銃也廢了。太響了,震得人耳朵疼。

沒有人找黃開榜吹喇叭了,他又幹了一種新的營生,當“催租的”。有些中小地主,在鄉下置了幾畝地,租給人種,這些家業不大的地主,無權無勢,有的佃戶就欺負他們,租子拖欠不交。地主找黃開榜去催。黃開榜去了,大喊大叫,要吃要喝,賴著不走,有時甚至找個枕頭睡在人家裏。這家叫他囉嗦得受不了啦,就答應哪天交齊。黃開榜找村裏的教書先生或廟裏的和尚幫這家立個保單:“立保單人某某所欠某府名下租子若幹準於某月日如數交清恐口無憑證立此保單是實。”黃開榜拉過佃戶的右手,蓋了一個手印,喝了一大碗米湯,走人。地主拿到保單,總得給黃開榜一點酒錢。

黃開榜還有一件拿不到錢,但是他很樂意去幹的事,是參加“評理”。兩家鬧了糾紛,就約了街坊四鄰、熟人朋友,到茶館去評理,請大家說說公道話,分判是非曲直。評理的結果大都是調停勸解,大事化小,彼此不再記仇。兩家評理,和黃開榜本不相幹,誰也沒有請他,他自己搬張凳子,一屁股就坐了下來,咋長六七,瞎摻和。他嗓門很大,說起話來唾沫星子亂噴,誰都離他遠遠的。他一麵大聲說話,一麵大口吃包子。這地方吃茶都要吃包子,評理時尤不能缺。他一人能把一籠包子——十六個,全吃了。灌下半壺釅茶,走人。這十六個包子可以管他一天,晚飯隻要喝一碗“采子粥”——碎米加剁碎了的青菜煮的粥,本地叫做“采子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