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霧都孤兒

《霧都孤兒》:“絞架遍地”的世界002

在1898年對狄更斯的研究文章中,年輕時曾同妓女結婚的喬治·吉辛含蓄地否定了撒克裏的觀點:“在環境的逼迫下,南希這個形象顯得愈發真實可信,在某些場景中甚至就是對真實生活的寫照(比如第16章中歇斯底裏的暴怒)。”南希為了奧利弗甘願犧牲自己,並且拒絕了布朗洛先生提出的逃亡建議,因為她“已經同過去的生活綁在了一起”(《霧都孤兒》第46章)。這兩處戲劇張力十足的情節讓我們痛苦地認識到,你若在不可選擇的環境中浸**太久,你的命運也會深受影響——這種影響雖然不是決定性的,卻會跟隨你終身。南希不可避免的死亡在悲劇的細節上同莎士比亞的《奧賽羅》類似,比如手帕(羅絲·梅利送給南希的頗具救贖意味的手帕,而不是窮人偷的富人的手帕)、臥室、一個被欺騙的莽撞男人的過度反應。而賽克斯的宿命又同《麥克白》有相通之處:血泊造成的壓力、內疚導致的幻覺,還有“好像有魔法庇護一般”的身體(《霧都孤兒》第48章),直到最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慘死,仿佛遭受了法定的刑罰。這種近似毫無違和之感,我們能暢快地看完這一段充斥著暴力和毀滅的故事。必須承認,《霧都孤兒》中的許多地方都沒有達到莎士比亞的水準。吉辛雖然也是《霧都孤兒》的推崇者,但還是指出了“書中的兩處瑕疵”:其一是“蒙克斯的嚷嚷(往往十分可笑)讓人難以忍受,他的陰謀則荒唐透頂”;其二是“梅利那夥人田園牧歌式的生活太假”。小說中的許多情節,尤其是靠後的部分,看上去設計得十分笨拙,或者說,因為準備不充分而顯得差強人意——很可能是由於狄更斯經驗不足,又不得不在連載過程中進行大量即興創作所致。小說中一個接一個的巧合簡直匪夷所思,下麵僅舉幾例。奧利跟著查理和“逮不著”從費金老巢裏出來後偷的手帕,恰好屬於布朗洛先生,而布朗洛先生恰好是奧利弗父親最老的朋友,他曾經深愛奧利弗的姑姑(現已過世),而且在他家牆上恰好有一幅奧利弗母親的肖像,奧利弗同那幅畫實在太像,讓布朗洛先生深感震驚。奧利弗被抓回賊窩後,賽克斯帶著他去離倫敦數小時行程的徹特西行竊,這是奧利弗第二次參與犯罪,結果他們要偷的那座房子裏恰好住著奧利弗的姨媽羅絲·梅利。奧利弗父親的遺囑雖被妻子毀掉,卻恰好規定,倘若奧利弗要繼承財產,必須滿足一個條件:“在未成年期內,他不能公然幹出任何不光彩的、卑鄙的、怯懦的或是違法的勾當,玷辱他的姓氏。”(《霧都孤兒》第51章)奧利弗落入費金手中之後便被故意教壞,隨時可能喪失繼承權。奧利弗邪惡的異母哥哥愛德華·黎福德(即“蒙克斯”)恰好是唯一知道這一情況的人,而且恰好偶然看到並認出了先前從未謀麵的奧利弗(這次是因為奧利弗長得同他們共同的父親出奇地像)。得知奧利弗在費金手中後,蒙克斯找到費金,雇他將奧利弗培養成罪犯。而所有離家出走的孩子似乎都會被費金拐進倫敦的犯罪團夥,後來諾厄·克萊波爾同樣難逃魔爪,書中對此有過生動描繪。所有這些情節,真可謂巧上加巧,令人目瞪口呆。不過,正如K.J.菲爾丁所說,如此多的巧合恰恰說明一個道理,“要想理解《霧都孤兒》,就要盡量避免從‘現實主義’的視角加以解讀”,至少對巧合部分的解讀應該如此。如果有人認為奧利弗既像父親又像母親並非全無可能,並且找到了這些巧合事件背後的隱秘聯係,那他必定是一個特別容易上當受騙的人。或者,他也可能是真心認為,狄更斯篤信布朗洛先生口中“比命運更強大的力量”(《霧都孤兒》第49章),而不是在故意製造巧合以推動劇情。小說的副標題《教區男孩之路》(The Parish Boy’s Progress)借用了班揚1678年發表的宗教寓言小說《天路曆程》(Pilgrim’s Progress)的書名,因為兩者壓了相同的頭韻“p”。這當然可以理解,因為在《霧都孤兒》中,藝術上更成功的部分往往都是圍繞靈魂展開的。或者,如果要從更加現代的,或者世俗、主觀的視角理解這個內涵錯綜複雜的封閉世界,我們可以參考弗朗茨·卡夫卡1925年發表的那篇瘋狂的、恍如夢境的小說《審判》。在這部小說中,看似與主人公約瑟夫·K偶然相遇的人物,實際上都同他存在某種神秘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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