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霧都孤兒

《霧都孤兒》:“絞架遍地”的世界

[英]菲利普·霍恩 著

汪洋 譯

1837年2月,博茲(狄更斯當時用的筆名)創作的《霧都孤兒》在《本特裏雜誌》上開始連載。四個月後,英王威廉四世駕崩,維多利亞女王繼位。這部發表在狄更斯本人擔當編輯的新雜誌上的作品是他的第二部長篇小說,剛一麵世便讓許多仍然沉浸在《匹克威克外傳》中的讀者備感震驚,因為《霧都孤兒》更殘酷、更簡短,《匹克威克外傳》則是喜劇,而且篇幅很長,從1836年4月一直連載到1837年11月。匹克威克先生大腹便便,事故頻出,生活安逸,他的仆人山姆·維勒則幽默機智,他們主仆二人的愉快冒險獲得了大眾關注,雜誌發行量暴漲四十倍,達到兩萬份。但是,就在這個時候,狄更斯故意轉移了新作品所關注的社會和倫理焦點。《霧都孤兒》中最接近匹克威克先生的人物是奧利弗的恩人,善良的老紳士布朗洛先生,但若問本書在藝術上成功塑造了哪些令讀者印象深刻的角色,布朗洛先生連前六名都進不了。如果說在《匹克威克外傳》裏,讀者大部分時間都是開開心心地乘馬車行駛在大路上,那狄更斯的這部新作就是將讀者帶離了大路,進入更陰暗、更危險的巢穴與小巷。墨爾本爵士——年輕的維多利亞女王的首相與導師——是最早閱讀《霧都孤兒》的讀者之一。根據女王的日記,墨爾本爵士對這部小說的反應是:惡心。“寫的盡是救濟院的、造棺材的、掏包兒的……我不喜歡這些人;我不想看到他們;我在現實中不喜歡他們,所以也不喜歡小說中寫他們。”新任女王本人則覺得《霧都孤兒》“非常有趣”。另外,狄更斯描寫下層社會圖景的“方式”也與以往作家不同。在皮爾斯·伊根1821年的暢銷書《倫敦生活》中,不光彩的下層社會被塑造成“時髦、刺激、舒服”的形象。這本書是獻給英王喬治四世的,而且同《霧都孤兒》一樣,由偉大的喬治·克魯克香克(同他父親與兄長一道)繪製插圖。伊根帶著他的主人公湯姆和傑瑞在“首都兜兜轉轉找樂子”,向讀者展示了可恥的、愛好遊玩的花花公子的“浮華”世界,但語調詼諧幽默,而且動不動就帶著讀者安全逃回舒適的倫敦西區。當富有的主人公因為鬥毆被送到弓街法庭時,他們目睹了感人肺腑的一幕——法官被一名身無分文、慘遭玩弄、深陷困境的女孩所深深打動。這個故事傳達了一種令人安心的寓意:正義在法庭上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伸張。可是,奧利弗·特威斯特在被錯誤抓捕後,卻被送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法庭。他在那裏受到了範恩法官的侮辱與殘酷懲罰。這名法官每天都在同別人一道製造“足以叫天使哭瞎眼的咄咄怪事”(《霧都孤兒》》第11章)。因為並未犯下的偷竊罪行,奧利弗被範恩當即判處三個月苦役,就像布爾沃·李頓的小說《保羅·克利福德》(1830)中的主人公一樣。證人碰巧來到法庭,洗脫了奧利弗的罪名,但這次審判讓奧利弗飽經折磨,他獲釋之後立刻就崩潰了,“麵色慘白,渾身打著冷戰”。狄更斯利用他在《博茲特寫集》(1836—1837)中鍛煉出的辛辣口吻和誇張筆調,鮮活地反映出英國當時令人震驚的社會不公:倘若你沒有地位高貴、身家豐厚的朋友,那公正也與你無緣。《本特裏雜誌》的另一位主筆是R.H.巴勒姆牧師。本特利同他是終身好友,還付費請他做文學顧問。這位牧師認為,從政治的角度看,《霧都孤兒》的開頭部分令人不安。“順帶一提,”他在1837年4月告訴朋友,“《霧都孤兒》裏有一種激進主義的論調,我一點也不喜歡。我認為這種調子很快就會被修正,因為本特裏本人是忠於主流價值觀的。”巴勒姆的評論與當代文學批評家斯蒂文·馬庫斯的觀點不謀而合,後者認為:“《霧都孤兒》的倫理觀中包含激進的社會觀念,這說明該作品是……從外部觀察社會時寫出來的。”在這部小說中,孤兒奧利弗從來都沒有得到任何公共機構——不論是慈善機構還是法律機構——的同情或辯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