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高爾基自傳三部曲(全三冊)

童年

獻給我的兒子

第一章

在昏暗狹小的房間內,我父親躺在窗前的地板上,全身素白,顯得身子特別長。他光著雙腳,腳指頭怪模怪樣地向外翻著,一雙親切的手平靜地放在胸前,手指頭也是彎曲的。他那雙歡快的眼睛緊緊閉著,可以看見銅錢在上麵留下的黑色圓圈[1];和善的麵孔烏青發黑,齜牙咧嘴,挺嚇人的。

母親半光著上身,穿一條紅裙子,跪在地上,正在用那把我常用它鋸西瓜皮的小黑梳子,將父親那又長又軟的頭發從前額向腦後梳去。母親一直在訴說著什麽,聲音嘶啞而低沉,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已經浮腫,仿佛融化了似的,眼淚大滴大滴地直往下落。

外婆拽著我的手;她長得圓滾滾的,大腦袋、大眼睛和一隻滑稽可笑的鬆弛的鼻子。她穿一身黑衣服,身上軟乎乎的,特別好玩;她也在哭,但哭得有些特別,和母親的哭聲交相呼應;她全身都在顫抖,而且老是扽我,把我往父親跟前推;我扭動身子,直往她身後躲;我感到害怕,渾身不自在。

我還從沒有見過大人們哭,而且不明白外婆老說的那些話的意思:

“跟你爹告個別吧,以後你再也看不到他啦,他死了,乖孩子,還不到年紀,不是時候啊……”

我得過一場大病[2],這才剛剛能下地;生病期間——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父親照看我時顯得很高興,後來他突然就不見了,換成了外婆這個怪裏怪氣的人。

“你從哪兒走過來的?”我問她。

她回答說:

“由上頭,從下——下諾夫戈羅德[3]過來的,不過不是走過來的,是坐船來的!水上是不能步行的,小傻瓜!”

這話聽起來很好笑,叫人感到莫名其妙:屋內樓上住著幾個染了發的大胡子波斯人,地下室裏住著一個做羊皮生意的黃種人——一個卡爾梅克族老頭。從這兒可以騎著欄杆沿樓梯順勢而下,不過一旦摔下來,便一溜跟鬥地往下滾——這事兒我最清楚不過了。這和水有什麽關係呢?真是亂彈琴,實在可笑。

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