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重彩濃墨、光怪陸離的生活開始了,它離奇得難以言表,而且以驚人的速度向前發展著。在我的記憶中,這段生活像一個嚴酷、動聽的童話故事,它出自一位善良的、難得真誠的天才人物之口。如今,回首往事,我自己有時都很難相信,事情真的就是那樣,有很多事情我都想要辯解,想要否認,因為在“那幫蠢貨”那裏過的暗無天日的日子中,殘酷的事例實在太多了。
但真實是高於憐憫之心的,何況我講的並不是我自己,而是關於那個令人窒息的、陰森可怕的狹小天地裏的情形,普通的俄羅斯人至今仍然生活在那裏。
外公一家人互相充滿了敵意,他們之間彌漫著一種熾熱的氣氛;這種敵意在毒害著大人,甚至孩子們也都積極參與其中了。後來我從外婆的話裏得知,母親回來時正好碰上她弟弟們在跟自己的父親鬧分家。母親的突然歸來更激化和加劇了他們分家的願望。他們害怕我母親要求她應該得到的那份被外公扣著沒給的嫁妝,因為母親出嫁時是“私訂終身”[16],違背了外公的意誌。舅舅們認為,這份嫁妝應當由他們兩個平分。他們還為了誰進城去開染坊,誰去奧卡河對岸的庫納維諾鎮[17],彼此早已爭吵得不可開交了。
就在我們剛到不久,大家在廚房吃午飯的時候就爆發了爭吵:兩個舅舅突然跳起來,隔著飯桌,衝著外公大喊大叫,像狗一樣地齜牙咧嘴,氣得渾身直打哆嗦,而外公則用勺子敲打著飯桌,臉漲得通紅,像公雞打鳴似的大聲吼叫道:
“你們給我滾出去!”
外婆痛心至極,臉都氣歪了,她說:
“都給他們得了,老頭子——這樣你也落得個安靜,給他們吧!”
“住嘴,都是你慣出來的!”外公喊道,兩眼閃閃發光;說來也怪,別看外公個子矮小,喊起來嗓門可夠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