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①之詞,餘所最愛者,亦僅二語,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②
【注釋】
①白石,薑夔,字堯章,號白石道人。
②出自薑夔《踏莎行》(自沔東來,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夢而作):“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此則原稿在正編第四九則之後,故雲:“亦僅二語。”前“二語”者,指王國維所賞夢窗即吳文英《踏莎行·潤玉籠綃》之“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愁怨”。
【賞析】
王國維於《人間詞話》中論及薑夔處,不下數十次,其中亦不乏極高的評價,如王國維認為,詞中得“韻趣奇高,詞義曠遠,嵯峨蕭瑟,真不可言”之氣象者唯白石(本編第三一則),如王國維稱“古今詞人格調之高,無如白石”(本編第四二則),由此可見薑夔詞於王國維心中的地位,那麽,白石之詞,為王國維所愛者,想必也有許多。然則王國維為何要說“所最愛者,亦僅二語”呢?“最愛”,意謂薑夔詞裏也有很多可圈可點、耐人尋味的佳句,但都不如此二語,一個“最”字,乃王國維對薑夔“更上一層樓”的挑剔有加的要求。
薑夔青年時曾旅居合肥十年,在那裏,他曾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之後對這位戀人念念難忘,直至暮年仍不改其心之誠。據夏承燾先生考證,此闋《踏莎行》便是遙寄這位戀人的。開篇先寫“燕燕輕盈,鶯鶯嬌軟”的溫馨之夢,往事悠悠笑語頻,然後“分明”二字陡然一折,原來僅隻夢中見聞,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頓挫之後再來一折,不說自己思念對方,卻寫對方思念自己,夢裏相尋,夢外何處,漫漫長夜不知曉。這是以此心換彼心,方知人恨深,遙想伊人之怨悵,此心久久無法釋懷。歎離別容易,人去隻有花無主,山盟唯餘相思路,伊人夢魂追隨,萬水千山,卻惶惶無所依、無所尋、無所憑,“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全篇感夢而作,心有所係,以一地相思寫兩處牽掛,所以夢中有夢,心中有心,至於最末一句,萬般深情都化作寂寥無邊的遙遠夢景,時空交錯,影像重疊,沉痛無奈,哀婉淒絕,且用字樸實自然,仿佛從心底湧出,仿佛曆曆在目。如此方是“不隔”,方是“真”,遂自成境界,當然要為王國維所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