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想,在談論先秦諸子百家、中國哲學的時候,有哪個人物是必不可少的。像孔子、老子這些開創性的人物肯定不能少,而墨子同樣也是不可或缺的。這不僅僅是因為墨子是墨家的創始人,墨家是先秦諸子中極為重要的一家,以韓非的說法,那就是“世之顯學,儒、墨也”(《韓非子·顯學》);更因為先秦是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的時代,是一個思想極為自由和豐富的時代,如果墨子缺席了,那麽這種豐富性將大打折扣!
如果沒有墨子和墨家的話,整個思想史上所謂的思想創發、爭鳴,都隻是知識精英的事情。不可否認的是,哲學(或者說思想)工作從本質上來說,總是跟上層知識精英有比較密切的關係,這是社會環境使然。但如果中國哲學更關注生活世界本身的話,就表明這種哲學的目的在於讓每一個人的精神生命有提升的可能,這裏的每一個人就不能隻是知識精英了。先秦時期的百家爭鳴之所以具有重要意義,在我看來,恰恰是因為它是全方位的爭鳴,而墨子和墨家恰好代表了這樣一種知識精英之外的思想力量。
按照我們通常的說法,墨子是“農與工肆之人”(《墨子·尚賢上》)的代表者,即普通的手工業者和勞動者。毛澤東曾經評價墨子:“墨子是一個勞動者,他不做官,但他是比孔子高明的聖人,孔子不耕地,墨子自己動手做桌椅子。”(《毛澤東評點二十四史》)勞動者,這是墨子身上獨特的光環。首先,勞動者作為一個思想的階層出現,表明百家爭鳴的事實狀態。其次,勞動者能夠以思想者的身份登場,表明中國哲學精神在當時的成熟程度。我們一直都說中國是理性早熟的社會,而這種理性精神,在以墨子為代表的勞動者階層中,有更為直接的說明。
也許正是因為墨子代表的是底層的聲音,所以,墨家的觀念其實非常簡單直接,重視實效。相對於知識精英們的誇誇其談來說,這種來自底層的思想和聲音,更加值得我們重視。墨子認為,檢驗人們認識的真理性,必須“言必立儀”(《墨子·非命上》),即有一個共同的標準。沒有統一的客觀標準,要辨別是非利害是不可能的。由此,他提出了“三表法”,主張以三條標準去檢驗人們的認識是否具有真理性。他說:“言必有三表。何謂三表?……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於何本之?上本之於古者聖王之事。於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實。於何用之?廢(發)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謂言有三表也。”(《墨子·非命上》)在這裏,墨子強調三個標準:第一,“上本之於古者聖王之事”,即以曆史記載中前人的間接經驗為依據;第二,“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實”,即以廣大群眾的直接感覺經驗為依據;第三,“廢(發)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即以實際的社會效果為依據,考察各種言論、主張在實施過程中是否符合實際情況,給國家、人民帶來效益。這三條標準,其實非常有意思,也值得深思。第一條實際上講的就是曆史原則,我們所說的話,要經得起典籍中記載的考驗;第二條其實就是現實原則,即我們的觀念必須要合乎生活常識;第三條其實就是實踐效果的檢驗,即能否產生現實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