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是王充哲學的一個重要支點,也是具有特立獨行之個性的王充在那個時代所具有的冷峻的反省精神的表現。
王充主要活動於漢明帝、章帝之際,這是東漢最為鼎盛的時期,同時也是讖緯迷信風行的時期,表現在思想觀念領域,則是“浮華虛偽之語”充塞,“世俗之性,好奇怪之語,說虛妄之文”(《論衡·對作篇》)。“疾虛妄”也正是在此背景之下產生的。在《論衡》中,王充一再地強調其著書的目的就是針對種種虛妄的現象,“是故《論衡》之造也,起眾書並失實,虛妄之言勝真美也。故虛妄之語不黜,則華文不見息;華文放流,則實事不見用。故《論衡》者,所以銓輕重之言,立真偽之平,非苟調文飾辭,為奇偉之觀也。其本皆起人間有非,故盡思極心,以譏世俗”(《論衡·對作篇》)。虛妄的,就是假的、不真實的。因虛妄的流行會掩蓋真實,所以必須對虛妄之事給予堅決的批判。王充也把這個作為自己立說的基本宗旨,“《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衡》篇以十數,亦一言也,曰‘疾虛妄’”(《論衡·佚文篇》)。王充對於虛妄的批判,是以其對經驗事實的強調為基本的立場,以“考之於心”“效之於事”作為標準的。在《論衡》之中,天人感應論、迷信觀念、神話傳說、神仙方術以及諸子百家,凡是不符合事實的、虛假的論說或者現象,都成了王充批判的對象。以下將選擇幾個主要的方麵,略作分析,以見其批判之一斑。
首先是對天人感應觀念的批判。天人感應之觀念,經董仲舒之闡釋,而成為兩漢思想界之主流地位的意識形態,影響深遠。董氏的觀念,是從天人相類角度出發的,認為“人副天數”。因為天和人同類,所以二者之間是可以相互感應的。並且,天是人間一切(包括理性)的根據,人世間的一切是天的意誌的體現。考董氏天人感應之說,其根本點在於將天視為意誌之天,而人世間的一切均是出於其意誌的、合目的的安排。故若要對其理論進行反駁,必須要取消天的這種性質。如前所述,王充以氣一元論為其理論的基礎,認為天地萬物均是由氣而來的,是自然的、自生的,因此,這個過程不存在天的意誌和目的。換言之,天地萬物乃是一個自然的氣化係統,而非如董氏所言,建立在天之意誌之上。天在王充這裏無疑是自然的,這種自然的特性在經驗中也是可以得到說明的。“何以天之自然也?以天無口目也。案有為者,口目之類也。口欲食而目欲視,有嗜欲於內,發之與外,口目求之,得以為利欲之為也。今無口目之欲,於物無所求索,夫何為乎?”(《論衡·自然篇》)人有口目,故有欲望;天無口目,故無欲望。也就是說,天是自然的、無為的,天人是不同的,“天動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則自然也。施氣不欲為物,而物自為,此則無為也”(《論衡·自然篇》)。因此,認為天是有意誌、有目的的觀點,是不能成立的。既然董氏立論之基礎都被否定了,那麽隨之而來的災異譴告之說,也就顯得荒謬不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