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一貫是要睡到中午的。當地雨水少,晴天多,每天在他醒來前的幾個小時,太陽已經大放光明,把城市和郊野照得發亮,在樹葉表麵裹上一層塑料光澤,叫咖啡館外撐起遮陽棚。陽光還像遠處有排弓箭手射出的密箭,箭鏃平行地掉在行人頭頂、肩膀和皮鞋上,行人感到身上和眼睛裏暖融融的,中箭後更健康了。太陽一視同仁,射中那個人的房子。未起床的人,他的窗簾顏色在棕色到黃色之間,嚴密地遮住房子四麵的窗,然而陽光用盡全力射穿它們,把屋裏的空氣染成金色,做成一塊大琥珀,他睡在其中,像一隻被封住的不能動的小蟲。
他,那個人,起先在很長時間裏,配合這團陽光一動不動,好像真的死掉了,屍體凝固已久,化為標本。但到特定時間,他自動醒來,手臂和腿移動著,身體翻幾翻,搞得被子無規則地波動,後來他掀開被子,臉露茫然地坐著,似在回想昨夜的餘味,而使場麵又靜止了。他坐著,等到精神和身體全麵蘇醒,兩者可以同步工作,終於摸著頭下床,打開窗簾。於是琥珀的封印解除,他被釋放了。
他喝水,吃東西,做咖啡,喝咖啡,撫摩狗,喂狗,在各間屋子裏走來走去。他來到起居室,在一張大桌子前把自己安頓好。他開始工作時,比大多數人晚了半天。不過他收工也晚。他不像那些懶骨頭,他是問心無愧的勞動者。
今天,他剛點擊了菜單上的“收件”鍵,好像一個人連吞了五口口水,郵箱裏霎時湧進來五封新的信。他瀏覽標題,其中三封不用管:廣告、另一個廣告和行業聯盟快訊。第四封信,發件人陌生,他首先點開這一封快速閱讀。
“尊敬的捉睡不著工作室。”此人用比普通字體大兩號的字體慨然寫道。他當即憑經驗判斷:一個自大的客戶。在心裏對他打了第一個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