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且慢去極樂天堂,忍住痛苦,留一口氣在這殘酷人間把我的故事講述……
這是哈姆雷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沒錯,差不多是最後的遺言。當時我還不知道這並不是一個請求,而是命令——事實上,是一句狡猾又拐彎抹角的詛咒。所以我注定苟活於世,直到真正講出這個故事為止。這就是為何就在今天,就在這張報紙上,你正在閱讀我親手寫下的文字。
是的,我就是霍拉旭——朋友、知己、傾聽者、永恒的旁觀者,見證了那位嗜血的大人物卷入的每一場狂歡與潰敗。我不得不說,在埃爾西諾[2]的那場風雲中,我作為配角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我傾聽哈姆雷特有時近乎瘋言瘋語的自白;我與之同仇敵愾;我提供了我希望是明智的建議。到最後我還是脫不了身,不得不收拾一個不算小的殘局。
與其說收拾,不如說是做個總結。我理應如實記錄下全部事實,隻是相對會偏重哈姆雷特一些,給他打上每個主角都會沐浴到的高光。我希望能從這些事件裏挖掘出某種詩意,想必會是黑暗的詩意。或許我也可以加入一些有關人類境況的哲思。我還期待為整個故事想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結局。
可究竟發生了怎樣的故事呢?一目了然,一個複仇的故事。有人犯了錯,或者說錯誤看似已經鑄成。我記得哈姆雷特說過:“噢,可惡的造化弄人,我竟是為了糾正它而生。”或是類似的言論。但悲觀遲疑的心態加上衝動魯莽的行為,導致他最後濫殺了太多不該殺的人。即便用當時定得相當隨意的榮譽準則去衡量,他們也罪不至死。
這是常有的事,正如我在自己太過漫長的一生中所做的觀察。哈特菲爾德家族和麥考伊家族[3]鬥得你死我活,冤冤相報,到最後兩敗俱傷。國家也一樣。在各種大大小小的複仇事件中,我總是煞費苦心地站在火線上,規勸他們:“不能用一個錯誤去糾正另一個錯誤。”可幾乎沒人聽我的話。以眼還眼是他們的信條。以頭顱還頭顱,子彈還子彈,一城還一城。我發現,人類癡迷於記分,而且由於求勝心切,他們永遠都想勝過其他人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