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賦予了一副好嗓子。人人都這麽說我。我用心栽培我的嗓音,因為白白荒廢這樣的天賦將是一種遺憾。我把這嗓音想象成一株溫室植物,枝繁葉茂,葉子綠油油的,名字裏含有“塊莖”一詞,到了夜晚會散發麝香味。我確保讓它處於恰當的溫濕度和合適的環境之中。當它恐懼時我會安撫它,告訴它不必顫抖。我培養它,訓練它。我眼看它像蔓藤一樣攀上我的脖頸,鑽了進去。
我的嗓音盛開了。人們說我已經成熟地駕馭了我的嗓音。沒過多久,我就成了萬眾追捧的明星,或者不如說人們追捧的是我的嗓音。無論走到哪兒,我都和它形影不離。人們眼中看到的是我,我眼中看到的是我的嗓音,我看到它在我麵前膨脹,猶如青蛙呱呱大叫時嘴邊鼓起的半透明綠色薄膜。
我的嗓音受到百般奉承。它成了歡宴的焦點,吸金的搖錢樹。男人們拜倒在它的石榴裙下。喝彩聲猶如一群群紅色的小鳥繞著它打轉。
演出的邀約蜂擁而至。一時間,最好的舞台都來爭奪我們,因為,就像人們說的——雖然不是對我說——我的嗓音隻能綻放一段時間。然後,它便會像所有嗓音一樣盛極而衰。最後它注定會凋零,剩下我孑然一身,一無所有——一株死去的灌木,一個腳注。
嗓音的枯萎已經開始。目前隻有我一個人察覺。我的嗓音裏出現了若有若無的細小褶皺,幾乎微不可見的皺紋。恐懼是一針乙醚,注入我的體內,勒住了在其他人體內應當稱作心髒的部位。
夜幕降臨,霓虹燈亮起,大街上越發熙熙攘攘。我們坐在酒店的房間裏,我和我的嗓音,更準確地說,是坐在酒店套房裏,因為我們依然享有最高待遇。我們正在一起養精蓄銳。我的生命還剩下多少?所剩無幾,也就是說:我的生命大部分都被我的嗓音消耗掉了。我把我全部的愛都給了它,但它隻不過是一個聲音,永遠無法回報我以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