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體麵人生

阿B

於思曼還叫於曉紅的時候,我每周六都能見到她。在一個無法預知幾年以後就會有雙休日的年代,周六下午的每一個鍾頭,都有現在的兩個或者三個小時那麽長。

我在空了一大半的校園裏出牆報,用兩根手指將淤積在美術字裏的一團紅色或者黃色暈開。我把時間掰碎,塞進邊框和題花裏。我在一篇文章的最後一行折斷一支粉筆,把更小的那一截扔向操場上的沙坑,最後卻落進操場邊的一叢冬青樹裏。“管亦心,就你這點兒力氣,”我的表姐於曉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學人家男孩子做什麽?”

我知道她說的男孩是誰。他住我樓上,老寧波竇家的孫子,竇什麽寶。我從來不知道中間那個是什麽字。我隻知道,在我二年級的時候,他還是憶江新村的第一千個“小寶”,到我四年級,他已經成了新村的第一個“阿B”。

“側麵,側麵,”他斜著身體,脖子扭出一個奇怪的角度,在餘光裏捕捉於曉紅嘴角的弧度,“不像阿B嗎?真的不像嗎?”

攤在於曉紅麵前的是一張黑膠唱片。封套上的男人臉上打著橙色的光。於曉紅說,她從來沒有看過能把眉頭皺得那麽好看的男人。

“不像。你的頭發燙得太卷了,哪有人家的自然。你看你哪有那樣的下巴、那樣的鼻梁、那種邊框的眼鏡,”於曉紅細長的手指在空中畫出大大小小的矩形,然後輕輕一甩就像彈開一串泡沫,“你看你,根本連眼鏡都沒有。”

“我沒燙,”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我是自來卷。”

但是阿B這個綽號還是飛快地在新村裏傳開。他們說,阿B腦子活絡,賣相登樣,遲早要發達;他們說,阿B家裏來了貴客,穿煙灰綠圓點襯衫的香港姨婆要吃大閘蟹。阿B大清早到小菜場旁邊的岔路上找南通小販,差點兒讓人坑了。他們說,反正他樂意的呀,姨婆千裏迢迢地來,總不見得空著手。不作興的呀。竇家媳婦這下該有周大福的金項鏈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