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事後每一次想起,彭笑都覺得,卡進那條縫的,是她自己。
馬達還在轉。底盤上的小刷子掙紮著跟空氣摩擦,剛劃拉過小半圈,就開始哼哼唧唧。趙迎春一臉驚慌,手指著仰麵躺在地板上的掃地機器人,側過身緊盯著彭笑,說不出話。
彭笑不想掩飾越皺越緊的眉頭。自從掃地機器人到貨,它就成了趙迎春的假想敵。趙迎春喜歡用人格化的字眼形容它,說它看著愣頭愣腦,其實愛磨洋工,吭哧吭哧忙活半小時也就是把地板抹得白一道灰一道。彭笑通常會好心地搭一句,說掃地的、拖地的、擦窗的、煮飯的,這些機器人就算一樣一樣都置辦齊了,你趙阿姨在我們家也一樣重要——簡直是更重要呢,要不這些機器人沒人管,打起來可怎麽辦?
我可管不了,趙迎春咕噥了一句。我嘴笨,連我兒子都勸不住。彭笑在趙迎春認真的表情裏從來看不到一點兒開玩笑的跡象。
這回也確實不是玩笑。彭笑沒戴眼鏡,順著趙迎春的手指,俯下身幾乎到半蹲,旋即整個人彈起來。
整個畫麵,甚至音效,與其說彭笑是看見聽見的,倒不如說是她感知的、腦補的。她隻用餘光掃過一眼就別轉頭去。在此後的回憶中,那一團栗紅色,茂密得仿佛挑釁的質地,耐心地一圈一圈糾纏在底盤刷上的形狀,將會越來越清晰。機器人吃不進吐不出,吱吱嘎嘎的摩擦聲漸漸變成不懷好意的笑。
在彭笑的內髒被這笑捏成一團向喉嚨口湧去之前,趙迎春終於找到了機器人的開關。然而消聲之後的靜默甚至更尷尬。彭笑覺得自己的耳朵真的豎了起來,細細辨別趙迎春走過去又折回來的腳步聲。報紙(她甚至聽出是8開的《文藝報》,而不是16開的《晚報》)裹住發卷揉成一團。揉成一團的報紙被塞進垃圾桶。垃圾袋紮緊。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