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修道院紀事

薩拉馬戈諾貝爾文學獎獲獎演說[1]——人物如何當上師父,而作者成了他們的學徒

我這一生中認識的最有智慧的人目不識丁。淩晨四點,當新一天的希望仍在這片法屬的土地上磨蹭時,他從草墊子上翻身起床,走向田野,把六七頭豬帶到草場。豬的繁殖力養活了他和他的妻子。我的外公外婆生活拮據,靠著小規模的豬崽繁育謀生,豬崽斷奶後賣給地處裏巴特茹省[2]的阿濟尼亞加村的鄰居們。他們的名字分別叫傑羅尼莫·梅林霍和喬瑟法·柴辛哈,兩人都是文盲。當冬夜的寒氣足以讓屋內罐子中的水結冰時,他們走進豬圈,把體弱的豬崽抱回屋裏放在自己的**。在粗毛毯子之下,人的體溫幫助小動物們度過嚴寒,挽救了它們必死的命運。盡管他們倆都是和藹可親的人,但他們的作為並非出於一顆憐憫之心:他們沒有多愁善感,也沒有華麗辭藻,心之所係是保護他們每日的食糧。這對於他們而言是自然而然的,為維持生計他們學會了不去思考無用的東西。多少次我幫助外公傑羅尼莫放牧豬群;多少次我在房屋附近的菜地裏挖土,劈柴生火;多少次我一圈一圈地轉動抽水泵的大鐵輪,從公用水井中取水,肩挑回家。多少個淩晨,我同外婆帶著耙子、麻袋和繩子,悄悄躲開守護玉米地的男人,去收集殘茬碎葉給家畜當褥草。有時候,在炎熱的夏天夜晚,晚飯後外公會對我說:“若澤,我們倆,都去無花果樹下睡覺。”村裏還有其他兩棵無花果樹,但是那一棵,當然是曆經了無數歲月,最高大,也最古老的那棵,才是家中的每個人心中所指的那棵無花果樹——或多或少是修辭學中所謂的借代,一個我多年後才遇到並了解其定義的學術詞語……在夜的沉靜籠罩之下,在高高展開的樹枝中間,一顆星出現在我的視野中,然後又慢慢躲進樹葉背後,與此同時我把目光轉向另一側,看到蛋白色的銀河漸漸呈現,像一條無聲息流過空曠天際的河,我們村裏仍然稱其為“通往聖地亞哥之路”。睡意遲來,黑夜裏走進了我外公講了又講的故事和事件中的人物:傳奇、幽靈、恐怖、奇特片段、古老的死亡、棍石衝突、祖先的遺言。說不盡的記憶中的傳言,讓我不想入睡,同時又輕輕地牽我進入夢鄉。我從來不知道我睡著時他是否陷入沉默,或者還在繼續講他的故事,以便不留下尚未給出的解答,因為在他講述時故意留出的大多數停頓中,我必定會提出“接下來發生了什麽”的問題。也許他為自己重複這些故事,為了不忘記它們,或者添入新的細節使之更加豐滿。不用說,在那個年紀——我們每個人在某個時候都那樣,我想象中的傑羅尼莫外公是掌握世界上所有知識的大師。當鳥鳴聲伴隨著第一道晨光將我喚醒時,他已不在我的身旁,趕著牲畜去了野地,留下我繼續睡覺。接著我就起身,卷起粗毛毯子,光著腳——我在村裏總是光腳行走,直到十四歲——頭發上仍然沾著草葉,從院子耕種過的一邊走到房子旁蓋著豬圈的另一邊。我的外婆在我外公之前早已起身,給我端上一大碗咖啡和幾片麵包,問我是否睡好。如果我告訴她聽了外公的故事做的噩夢,她總會消除我的擔憂:“別當回事,夢裏的東西都是假的。”當時我覺得,雖然外婆也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但還沒能達到外公的高度,身旁陪伴著外孫若澤,躺在無花果樹下的外公,是個用幾句話就能讓整個宇宙旋轉起來的人。許多年之後,我外公已經離開人世,我也已長大成人,那時我才意識到,其實我外婆也是相信夢的,不然的話就很難解釋她說的話。一天晚上她坐在現已獨居的小屋門口,盯著頭上最大和最小的星星,說道:“世界真美好,可惜我要死了。”她沒有說她害怕死去,而是說死去很可惜,就好像她那勞碌無度、備嚐艱辛的一生,幾乎在最後的時刻獲得了至高無上的臨終告別的恩寵,獲得了向她揭示的美的慰藉。她坐在小屋門前,與我能想象的整個世界中的所有其他人都不同,因為他們是可以與豬崽共享床鋪,視其為自家孩子的人,也因為他們為離開人世感到悲傷,覺得世界很美。這個傑羅尼莫,我的外公,養豬人和講故事的人,感覺到死神即將前來將他帶走時,向院子裏的樹木一一告別,流著眼淚與它們擁抱,因為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見到它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