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魯迅雜文集

“碰壁”之後[2]

我平日常常對我的年青的同學們說:古人所謂“窮愁著書”的話,是不大可靠的。窮到透頂,愁得要死的人,那裏還有這許多閑情逸致來著書?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候補的餓殍在溝壑邊吟哦;鞭撲底下的囚徒所發出來的不過是直聲的叫喊,決不會用一篇妃紅儷白的駢體文來訴痛苦的。所以待到磨墨吮筆,說什麽“履穿踵決”時,腳上也許早經是絲襪;高吟“饑來驅我去……”的陶征士,其時或者偏已很有些酒意了。正當苦痛,即說不出苦痛來,佛說極苦地獄中的鬼魂,也反而並無叫喚!

華夏大概並非地獄,然而“境由心造”,我眼前總充塞著重迭的黑雲,其中有故鬼、新鬼、遊魂、牛首阿旁、畜生、化生、大叫喚、無叫喚,使我不堪聞見。我裝作無所聞見模樣,以圖欺騙自己,總算已從地獄中出離。

打門聲一響,我又回到現實世界了。又是學校的事。我為什麽要做教員?!想著走著,出去開門,果然,信封上首先就看見通紅的一行字:國立北京女子師範大學。

我本就怕這學校,因為一進門就覺得陰慘慘,不知其所以然,但也常常疑心是自己的錯覺。後來看到楊蔭榆校長《致全體學生公啟》裏的“須知學校猶家庭,為尊長者斷無不愛家屬之理,為幼稚者亦當體貼尊長之心”的話,就恍然了,原來我雖然在學校教書,也等於在楊家坐館,而這陰慘慘的氣味,便是從“冷板凳”裏出來的。可是我有一種毛病,自己也疑心是自討苦吃的根苗,就是偶爾要想想。所以恍然之後,即又有疑問發生:這家族人員——校長和學生——的關係是怎樣的,母女,還是婆媳呢?

想而又想,結果毫無。幸而這位校長宣言多,竟在她《對於暴烈學生之感言》裏獲得正確的解答了。曰,“與此曹子勃谿相向”,則其為婆婆無疑也。